黑色的越野车在夜色中穿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司戎靠在后座，身体随着车辆转弯微微晃动，疼痛感在肾上腺素褪去后变得清晰而顽固。她闭着眼，却未放松警惕，杀意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谨慎地扫描着车内前排的司机和副驾驶上另一名“深红”的队员。
副驾驶的队员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司戎也没开口，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和谈判，还没开始。
车队没有直接去往所谓的安全屋，而是绕了个弯，回到了司戎那个已不再安全的仓库附近。车辆在距离仓库还有一个街区的阴影处停下。
“到地方了。”副驾驶的队员回头，声音平淡，“苏队说，你自己进去取东西。我们在外面警戒。动作快一点。”
司戎点点头，推门下车。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凉意。仓库的方向一片漆黑，之前的战斗肯定引来了注意，可能还留下了未知的隐患。她看了一眼身旁跟随下车的两名灰衣队员，他们默契地分散开，占据了有利的观察位置。
没有多言，司戎快步走向仓库侧门。门锁已被破坏，她推开门，闪身进入仓库。里面一片狼藉，战斗的痕迹、干涸的血迹、弹孔和爆炸造成的破坏。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一丝血腥味。她没有开灯，凭借着记忆和对环境的熟悉，径直走向卧室。
光盘被司戎藏得很隐蔽——在床板下一个用胶带粘住的防水袋里，旁边还有少量应急的现金和弹药。她迅速取出光盘，冰冷的塑料外壳触感让她微微一顿。这东西成了她此刻的“门票”和投名状。
司戎没有多停留，快速扫视了一眼这个短暂栖身、如今已一片狼藉的“家”，心中并没有多少留恋，只有冰冷的决意。
转身，离开。
回到车边，苏岚已经站在那辆指挥车旁等着。看到司戎手中的防水袋，她微微颔首。“上车。”
这一次，车队朝着银珠城更深处、管制更严格的区域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外城区的杂乱逐渐变得规整，但依然笼罩在夜色和稀疏的灯火下。
最终，车队驶入了一片看似普通的居民区，却在其中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停下。入口的闸机自动升起，车队鱼贯而入。
停车场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灯光冷白。车辆停稳后，司戎跟着苏岚一行人走向一部需要刷卡和虹膜验证的专用电梯乘坐着电梯地下深入。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科技感的前厅。银灰色的墙壁，柔和的LED照明，空气中有种洁净的微凉感。几名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或黑灰色制服的人员安静地走动着，看到苏岚，只是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司戎时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这里就是‘深红’小队的主要据点之一，也是管控局设在银珠城的几个安全屋之一。”苏岚一边引路，一边向司戎介绍，“地上部分是伪装，地下才是主体。生活区、训练区、数据中心、医疗站、装备库还有实验室。你的临时权限会开通部分区域。”
“深红”小队先是去了装备区将身上装备卸下，随后解散由苏岚和两个队员带着司戎走向别处，司戎注意到苏岚戴上了一顶宽松的棒球帽。
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类似会客室或者说简报室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金属桌，几把椅子，一面墙是巨大的单向玻璃，另一面墙则是嵌入式的显示屏。
“坐吧。”苏岚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司戎坐在对面。一名队员端进来两杯茶水，放在桌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苏岚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将屏幕转向司戎。“这是基础的《特殊编外人员合作协议》框架。你可以先看看。”
司戎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条款比她预想的要清晰一些。核心内容包括：
1. 身份：授予司戎“联邦科学院特殊项目管控局特邀作战人员（编外）”身份，拥有相应的生物信息和电子识别码，在一定权限内可查询非涉密数据库，享受基础后勤保障。
2. 义务：
上交“机密文件”及其获得的与“莫比乌斯”相关文件原件，并配合进行情况说明。
定期接受非侵入式身体检查与数据采集（包括常规体检、战斗后生理数据记录等）。
在能力范围内，接受并执行由管控局指派、经双方协商确认的“特殊任务”（主要涉及荒区探索、异常事件调查、以及对“莫比乌斯”相关目标的追踪打击等）。
对在此获悉的一切信息负有保密义务。
3. 权利：
获得安全居所（即本据点内的个人房间）及基本生活支持。
根据任务中的表现和贡献，获取“贡献点”，可用于兑换装备库中的非制式装备、特殊弹药、医疗资源或情报查询额度。
在任务简报阶段，有权了解任务目标、已知风险，并可在认为任务超出能力范围或存在不可接受风险时提出异议，双方重新评估任务可行性（注：最终解释权部分归管控局）。
在非任务期间，享有有限度的个人自由，但外出需报备，且行动范围受一定限制。
4. 观察与研究：明确界定研究限于数据收集与分析，不包括任何可能造成永久性伤害或未经同意的侵入性实验。
条款算不得宽松，但也没有特别苛刻，留出了一定的协商空间，也明确了司戎并非纯粹的实验样本和工具。
“关于‘莫比乌斯’，以及我……你们知道多少？”司戎放下平板，没有立刻对条款发表意见，而是问出了最核心的、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苏岚似乎早有预料，抿了一口茶水，身体向后靠了靠。“我们知道‘莫比乌斯’是一个代号，代表着一个至少在旧历时代末期就已存在、致力于生命与边界科技研究的秘密组织。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公司或国家实体，更接近……一种松散但目标一致的组织。虫洞开启后，他们的活动明显加剧，且与多个荒区的出现有隐秘关联。”
她顿了顿，看着司戎：“人体实验是他们的核心项目之一，其目的不明，但显然与探索人类进化极限、乃至适应‘新世界’有关。你，“45号”，是该项目的产物之一。我们不清楚你具体的‘制造’过程，但从你展现的能力看，你无疑是他们成功的作品，甚至可能是……计划外的成功。”
“计划外？”
“意思是，你不仅活了下来，还保留了完整的自主意识，并且脱离了他们的控制网络。这在已知案例中极为罕见。”苏岚的语气有些古怪，听不出是在赞叹还是在陈述事实，“这也是我们认为你具有‘合作价值’而非仅仅是‘研究价值’的主要原因。”
司戎沉默了片刻。这些信息比较碎片化，但至少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光盘里是什么？
“初步分析显示，它可能包含了一段来自某个高等级荒区原本的文明研究数据的一部分，涉及异界文明的某种信息。简单来说，就是能够研究出对人类有益处的东西。”苏岚没有隐瞒，“我们需要它来推进我们的研究。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你暂时无法触及的资源和……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部分真相。包括一些关于荒区、关于异界文明、关于‘大撕裂’背后可能并非完全偶然的……猜想。”
司戎眼神一凝，自己之前在网上看的历史根本没有“大撕裂”这个东西，但她也没有当场就逮着苏岚问，日后肯定能接触到，不必心急。
她再次看向平板上的协议。安全的据点、资源、情报、一个暂时能庇护自己的组织，还有探寻真相的可能。代价是有限的自由、定期的“研究”、以及需要去执行危险任务。
“任务的拒绝权，需要更明确。我认为风险不可接受时，必须有实质性的重新评估机制，而不是你们单方面决定。”司戎开口，开始谈条件。
“可以。我们可以加入一个由我、你，以及一位局内顾问三方参与的小型评估流程。”苏岚爽快答应。
“贡献点能兑换物品的列表，我需要提前看看。”
“稍后就给你权限，可以浏览非核心部分。”
“我的活动范围限制，具体是？”
“你加入我们的初期会严格一些，主要在据点内和指定训练场。随着信任建立和评估通过，可以逐步放宽到可控的外出。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苏岚挑眉。
一番你来我往的将条款细化后，司戎没有再提出更多异议。她知道，这差不多就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我同意。”司戎最终说道。
苏岚点点头，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推向司戎：“电子签名。你的生物信息已经录入门禁系统。从这一刻起，你正式成为‘深红’的编外作战人员。欢迎加入，司戎小姐，或者说，蝶殇。”
司戎伸出拇指，在平板的感应区按下。微光闪过，协议生效。
“你的房间在B区207，生活用品和药物已经备好。今天先好好休息，处理一下伤势。明天上午九点，训练场，做第一次体检和数据录入。下午，我会给你看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资料。”苏岚站起身，“还有什么问题吗？”
司戎摇了摇头，也站了起来。身体的疲惫此刻更加鲜明地袭来。先是单挑了半个黑帮，又一群武装到牙齿的精英干了一架，换谁来都扛不住。
一名等在门外的队员走进来，对司戎示意：“跟我来吧。”
司戎跟着他离开简报室，穿过洁净的走廊，来到所谓的B区。这里更像是一个设施完善的宿舍区，安静，偶尔有穿着便服或作训服的人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207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已经放在床上。
带路的队员离开后，司戎反锁了房门，缓缓走到床边躺下。柔软的床垫承托着身体，却无法驱散心头的紧绷。
她不再是孤身逃亡的“实验体”，也不再是独来独往的自由佣兵，虽然自己刚注册一天不到。她有了一个暂时的“巢穴”，一个名义上的“组织”，但也戴上了无形的枷锁。未来是更广阔的舞台，还是更牢固复杂的牢笼？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拿到了往下一阶段进发的入场券。而“莫比乌斯”的阴影，似乎也因此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游戏还没开场……”司戎低声自语。
司戎脱下沾染了尘土的外套，拿起床上一套洗换衣物走向浴室。
热水从头顶冲刷下来，带走疲惫，也让她更加清醒。新的角色，新的任务，新的危险与机遇。她需要尽快适应，然后……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掌握自己的力量，找到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