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无力。
这是司戎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知。她的手腕和拇指被塑料扎带死死勒着,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像货物一样被扔在一辆厢式货车的金属地板上。耳朵里的嗡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引擎沉闷的轰鸣和身体随着路面起伏的撞击感。
“唔呃....”
眼睛勉强能睁开一条缝,适应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她对面坐着K-1,他的面罩已经摘下,露出一张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脸,正闭目养神。K-4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步枪,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她。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消毒剂的“干净”气息。少了三个人。
自己炸死一个,另外两个大概在驾驶舱。
司戎在脑中迅速复盘,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仍在持续,但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清醒。杀意感知捕捉着近处K-1和K-4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和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他们并不轻松。
“醒了?”K-1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别试着挣扎,扎带是特制的,越挣越紧。你老实点,还能少吃点苦头。”
司戎没吭声,只是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靠在了冰冷的车厢壁上,节省体力,同时观察环境。没有窗户,只有车厢顶部安装的昏暗灯管提供着光亮。车在行驶,速度不慢,方向不明。
“你们要把我送回那个‘莫比乌斯’...?”嘶哑的声音从司戎口中传出,她的喉咙干得发痛。
K-1终于睁开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但仍有价值的仪器。
“我没有义务为你解惑。”他冷冷的盯着司戎。“怎么处理你是‘莫比乌斯’的事情。”
司戎心底泛起寒意。她绝不能再落回那‘莫比乌斯’手里。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朝着深渊滑落。司戎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所有逃脱方案在当前的状况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实力碾压,人数绝对劣势,而且还身陷绝境…
滋啦——!
刺耳的急刹声陡然响起!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巨大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司戎和K-4狠狠甩向前方,重重撞在车厢前壁!
“唔!!”
“怎么回事?!”K-1按下耳机厉声喝问,同时闪电般拔出手枪,身体紧绷。
回答他的不是开车的K-5,而是车外传来的、通过扩音器放大的一道淡漠的女声:“车内的人注意。这里是‘联邦科学院特殊项目管控局’。你们已被包围。立即释放车内所有人员,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下车。重复,立即释放人员,放下武器。你们有三十秒时间做出明智选择。”
科学院?管控局?
司戎的心脏猛地一跳,混乱的思绪中划过一道光。是因为自己持有的那份“连官方都感兴趣”的“机密文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K-1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科学院的人怎么会……抄家伙!准备突围!”他低吼着,一把扯开车厢后门的内栓,对K-4吼道:“把她当盾牌!他们不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车厢门被K-4猛地推开的瞬间,外面并非预想中的街道或公路,而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纯白强光!数盏高功率探照灯从不同角度将货车后半部分照得亮如白昼。
令人心悸的是,在强光边缘的阴影里,影影绰绰站着至少七八个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科技感的深灰色作战服,没有明显的标志,但装备精良。
为首一人,身材高挑,举着扩音器,正是刚才喊话的女声来源。她脸上戴着战术目镜,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股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气场,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
最让K-1瞳孔收缩的是,对方有三人的肩头扛着的不是火箭筒,而是某种粗大的、带有复杂线圈的装置,此刻正稳稳地瞄准着车厢门口。
“声波冲击装置,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你们失去反抗能力,想试试吗?”女声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你们还有十五秒。”
K-1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认得那种东西,科学院下属特殊部队的标配之一,专门用来对付棘手目标或需要活捉的情况。如果要硬拼,自己毫无胜算。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知道我们为谁工作吗?”K-1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色厉内荏。
“黑金国际A级作战序列的K小队,涉嫌非法拘禁、谋杀未遂,以及,”女声顿了顿,说出一个词,“涉及运送‘莫比乌斯’的非法资产。你们还有五秒”
“莫比乌斯”这个词从对方口中清晰吐出,彻底击碎了K-1的侥幸。对方不仅知道,而且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在司戎和车外严阵以待的灰衣作战人员之间急速摇摆。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方绝对武力的碾压,让他做出了选择。
哐当。
他的手枪扔在了车厢地板上。
K-4见状,也颓然放下了枪,并抽出匕首割开了司戎手上的扎带。
司戎慢慢的站起身,揉着失去知觉的手腕,警惕地看着车外。
重获自由并未带来多少喜悦,眼前的局面可能只是从狼窝跳进了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虎穴。
灰衣小队迅速上前,两人一组,干净利落地制服了K-1和K-4,解除他们的武装后把他们与已经被制服的K-2和K-5押进了属于科学院的车中,另外两人则谨慎地检查了驾驶室。整个过程十分高效,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控制了场面。
那个高挑的女性这才迈步走近,在探照灯的光晕边缘停下,摘下了战术目镜。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岁的面孔,眉眼锐利,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显得冷静而干练。她打量着司戎,目光如同精密仪器在扫描。
“‘莫比乌斯’的45号实验体,或者说,代号‘蝶殇’的佣兵,司戎?”她的声音比通过扩音器时多了些质感,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是我。”司戎站直身体,尽管身体不断传来疼痛,但她还是努力不让自己的虚弱表现得太明显,“你们是……”
“我叫苏岚,联邦科学院特殊项目管控局下属,‘深红’小队指挥官。”苏岚言简意赅,“我们为你而来。准确说,为你手中的‘机密文件’,以及你本身的价值而来。”
“机密文件?那个光盘?”司戎立刻反应过来。
苏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示意:“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如果你不想再被‘莫比乌斯’或者其他什么人盯上的话,跟我们走。我们会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并且,”她看着司戎的眼睛,“回答你一部分问题,关于你从哪里来,关于‘莫比乌斯’,关于这个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
这个提议直击司戎当前最大的需求和困惑,但她没有被冲昏头脑。
“代价是什么?”司戎问,声音低沉,“那个光盘?还是我?”
“都有。”苏岚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光盘里的数据对我们很重要,是揭开某个荒区机密的一层表皮的关键。而你……”她再次审视司戎,“一个成功脱离控制、保有高度自主意识和战斗能力的‘莫比乌斯’实验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研究样本和……战力。”
“研究样本?”司戎眼神微冷。
“观察与合作对象,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说法。”苏岚语气不变,“我们不需要一个躺在实验台上的标本,那没有意义。我们需要的是能在荒区、在对抗‘莫比乌斯’的行动中能发挥作用的力量。你证明了你拥有这种力量的潜力。”
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话语却更清晰:“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安全的据点、必要的装备和支持,甚至一定程度上与你情报共享。作为交换,你需要在一定范围内配合我们的研究——主要是非侵入性的数据收集和实战表现评估,并在我们认为合适的时候,接受一些指向明确的特殊任务。你可以将其视为一种……编外人员的身份。你拥有比普通外勤人员更大的自主权,但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编外人员……不是囚犯,不是实验品,也不是正式雇员。而是一个在体制边缘,游走于危险和机遇之间的位置。
司戎沉默着。
苏岚的提议,是目前看来最不坏的选择。至少它给了她一个立足点,一个获取信息和力量的渠道。
“我需要保证,”司戎终于开口,盯着苏岚,“非侵入性研究的具体界限,任务的拒绝权,以及……我需要知道,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莫比乌斯’和我自身的事情。不是空头许诺。”
“可以。”苏岚点头,“细节可以在安全屋里详谈。我们有标准的合作协议框架,当然,具体条款可以协商。至于情报……”她盯着司戎双眼的蓝色瞳孔多了一丝狡黠,意味深长地说道,“等你看到我们掌握的东西,或许你会觉得,用一张光盘换来这些,是笔划算的买卖。”
她挥了挥手,一名队员开来另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越野车。
“上车吧,我们先回你的仓库拿东西,然后前往安全屋。你将来的的新据点虽然不算豪华,但绝对安全。”苏岚转身,走向另一辆车,“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面,司戎。这里同样危机四伏,但至少,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司戎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模糊轮廓,瞳孔中一片漆黑,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司戎走向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车队驶离这片刚刚发生短暂交锋的街区,融入城市的夜色之中。
司戎知道,救下她再拿到光盘,只是这些科学院的人计划的第一步。而她自己,也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合作者”的身份。
命运的车轮再次开始转动,但至少,她拿到了前往下一站的车票,登上了向前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