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意日益浓稠,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月岛悠的书房依然沉静,但那份沉静之下,某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萌芽、抽枝。
关于“春日祭”的消息,最初是从町田编辑絮絮叨叨的电话里漏进来的。町田在汇报完一些出版事务后,随口提到:“啊,说到这个,过两周就是镇上的春日祭了,今年听说规模挺大,还有传统的花火大会呢。诗羽老师好像挺感兴趣的,前几天还问我有没有好的观赏位置推荐……”
电话挂断后,“春日祭”和“诗羽老师感兴趣”这两个信息,却在月岛悠脑海中悄然扎根。
春日祭。
这个词汇本身,就裹挟着太多与他日常生活绝缘的意象:喧嚣的人潮、斑斓的灯火、食物的香气、欢快的音乐,还有夜空中绽开的、转瞬即逝的巨大花火。那是属于健康、活力、人群与热闹的庆典,是他苍白世界里一道遥远而模糊的流光。
然而,这一次,这道流光似乎与一个清晰的身影联系了起来——霞之丘诗羽,穿着或许不是校服而是浴衣,乌黑长发也许会用簪子挽起,酒红色的眼眸映着祭典的灯火与烟花,明亮得灼人。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引力。他会不自觉地想象那个场景,想象她走在熙攘人群中可能的样子,甚至……想象如果自己也在场,会看到怎样不同的风景。
这个“如果”让他心头微动,随即又被更强大的惯性思维压下。
邀请她?一起去祭典?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就被理智的冷雨浇透。他的身体能承受那样的拥挤和喧嚣吗?漫长的步行、不确定的天气、嘈杂的环境、夜晚的凉意……每一个都是需要严阵以待的挑战。更不用说,提出这样的邀请本身,意味着一种远超当前“合作者”关系的亲近,意味着他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更彻底地暴露在对方面前,也意味着可能将对方的兴致拖入自己身体的种种限制之中。
退缩几乎是一种本能。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闪念。诗羽或许只是随口一提,未必真的想去;即便想去,以她的聪慧和受欢迎程度,自然有更合适的同伴;而他,应该安守在自己的书房里,透过文字去想象那份热闹,而非不自量力地试图涉足。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春日祭”像个顽皮的幽灵,总在不经意间窜入他的思绪。看到窗外飞过的鸟,会想祭典的天空是否更拥挤;读到描写夏夜的文字,会下意识地联想花火绽开的声响;甚至当诗羽照常来访,带着比平时更活泼些的气息时,他也会忍不住猜测,这份轻快是否与即将到来的祭典有关。
他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在讨论中偶尔走神,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诗羽整理资料时轻快的手指,或她说话时生动开合的唇瓣。那份潜藏的、想要发出邀请的冲动,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犹豫,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
这一天,诗羽照常在午后到来。她今天带来的是用小巧竹篮装着的樱饼,粉嫩的糯米皮包裹着豆沙,点缀着盐渍樱花叶,散发着清甜的春天气息。
“编辑部说是应季的礼物,”她将竹篮放在小几上,动作自然流畅,“我觉得前辈可能会喜欢这种清淡的口味。”
月岛悠道了谢,目光掠过那精致的点心,又落到诗羽脸上。她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轻盈笑意,连带着整个书房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合作讨论依旧专注高效,但氛围比平日更松弛。当一段关于“雨夜车站”最终重逢场景的描写终于敲定,两人都松了口气时,诗羽没有立刻进入下一议题,而是放松地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
“春天真是越来越深了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
“嗯。”月岛悠应了一声,等待着。他感觉到,她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诗羽转回头,酒红色的眼眸看向他,笑意盈盈,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却暗藏期待的试探:“说起来,前辈知道过两周镇上有春日祭吗?听说今年还有时隔好几年才恢复的大型花火大会。”
心弦被轻轻拨动。月岛悠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语气尽可能平静:“听町田先生提过。”
“啊,町田先生真是个大嘴巴。”诗羽轻笑,语气里却没有责怪,“我确实问过他哪里视野比较好。毕竟来这边上学后,还没正经过过当地的祭典呢。”她顿了顿,目光在月岛悠脸上停留,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道,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
“祭典那天,傍晚开始会有各种摊贩,章鱼烧、苹果糖、捞金鱼……晚上则有神轿巡游和花火。我做了点功课,发现神社后面有一处小山坡,位置比较偏,需要走一段路,但正因如此,人反而少,视野却很好,既能俯瞰一部分祭典灯火,又是观赏烟花的绝佳角度。”
她描述得很细致,显然是真的用心研究过。月岛悠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随着她的话语,勾勒出那些画面:熙攘的街道,温暖的灯火,夜空中绽放的璀璨……以及,那个安静的山坡。
诗羽注视着他沉静的侧脸,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她坐直身体,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那是她少有的、略带正式感的姿态。她直视着月岛悠的眼睛,酒红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清晰的期待,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声音清晰而恳切:
“月岛前辈。”
月岛悠抬眼看她。
“那个山坡,很安静,路也不算陡。我已经完全确认过了。”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认真,“如果您……如果您不觉得太勉强,如果您愿意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勇气,然后,将那句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轻柔而坚定地说了出来:
“我想邀请您,在祭典那晚,和我一起去那个山坡看看。不是以取材的名义,只是……我想和您一起,看看春天的花火。”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只有阳光无声流淌。
月岛悠怔住了。他预想过她或许会提起祭典,甚至隐晦地暗示,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发出邀请。不是作为合作者去观察,而是“我想和您一起”。这份明确,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犹豫的盾牌。
他看到她眼中的光,那不仅仅是期待,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她在赌,赌他的心意,赌他是否会接受这份越界的靠近。
理智仍在尖叫着警告:风险、负担、麻烦……但这一次,这些声音似乎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倒了。那力量来源于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来源于她细致周全的准备,更来源于他自己心底,那份早已蠢蠢欲动的、想要触碰这份温暖的冲动。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
他想起了暮色车站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了她翻译狄金森诗作时那份沉静的懂得,想起了她每一次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的关心。
他忽然觉得,如果此刻退缩,如果再次用健康和距离作为借口将她推开,那么他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次看烟花的机会。
沉默在延续,每一秒都显得漫长。诗羽眼中的光芒,随着他沉默的时间拉长,而一点点黯淡下去,被一层薄薄的失落覆盖。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还是太过冒进了。
就在她准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没关系,是我唐突了”来化解尴尬时,月岛悠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却异常清晰:
“……路,真的不陡吗?”
诗羽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点亮,仿佛有烟花在里面骤然绽放。“不陡!我亲自走了一遍,是平缓的斜坡,有石阶,很好走!”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急切地想要打消他所有顾虑,“而且那里真的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本地人知道,绝对不会拥挤!”
月岛悠看着她瞬间明亮起来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简单的应允,却让诗羽脸上的笑容彻底盛开,那笑容如此明媚灿烂,仿佛将整个书房的春光都汇聚在了她的脸上。她几乎要雀跃起来,却强行克制住,只是重重地点头:“嗯!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确保前辈舒适和安全!”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有感染力,连月岛悠都觉得心口那常年沉寂的角落,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涓流。
......
稍晚些时候,诗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步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书房里只剩下月岛悠和照例进来送药的笠原夫人。
笠原夫人将温水和药片放在小几上,目光扫过那个装着樱饼的空竹篮,又看了看月岛悠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那丝罕见的柔和神色。她沉默地侍立一旁,等待他服药。
月岛悠服完药,将水杯放下,迟疑了片刻。他知道,春日祭外出的事,不可能瞒着笠原夫人,也必须得到她的协助。这比上次去旧车站要复杂得多,时间在晚上,涉及人群和户外活动。
“夫人,”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平静,“关于两周后的春日祭……霞之丘小姐刚才邀请我,晚上去神社后山一处安静的山坡观看花火。”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陈述事实,同时也准备好了迎接笠原夫人担忧的劝阻和一连串关于健康风险的质疑。
然而,笠原夫人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立刻反对的神情。她沉默了几秒,目光温和地落在月岛悠脸上,仿佛在仔细辨认他此刻的表情。然后,她微微欠身,用一贯平稳恭敬的语调问:
“少爷已经答应霞之丘小姐了吗?”
月岛悠点了点头。
笠原夫人又沉默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盎然的春色,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索。当她再次转回头时,眼中没有反对,反而有一种深沉的、了然般的温和。
“霞之丘小姐,是个非常细心周全的人。”笠原夫人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程度的认可,“上次出行,她的准备就十分妥帖。这次想必也会安排得当。”她顿了顿,看向月岛悠,“少爷最近……气色和精神,似乎比以往要好一些。”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让月岛悠心头微震。他明白笠原夫人的意思。她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诗羽带来的那些微小却持续的变化,不仅仅是点心或话题,更是一种氛围,一种将他从长久沉寂中轻轻牵引出来的力量。
“所以,”笠原夫人继续道,声音更加柔和,“如果少爷觉得可以,想去看看……那么,我会为您准备好所有需要的物品,规划好最稳妥的路线和时间。晚上风凉,厚实的外套、方便的暖炉、备用的药物、还有便携的折叠椅……这些我都会仔细备好。”
她没有说“您不该去”,也没有强调种种风险。她选择了支持,选择了用行动来为他可能的风险筑起防护,而不是用担忧将他困在原地。
这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月岛悠看着笠原夫人眼中那份理解与守护交织的复杂情绪,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和歉疚。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必然会增加她的负担和担忧。
“让您费心了。”他低声说。
笠原夫人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只要少爷平安,且能得偿所愿,便不算费心。”她再次欠身,“那么,我会开始准备。具体安排,还请您与霞之丘小姐确认后告知我。”
她说完,便安静地退出了书房,留下月岛悠独自一人。
夕阳将房间染成暖金色。月岛悠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药效带来的些微困倦,以及心底那份陌生的、带着些许雀跃的平静。
他答应了。答应了去看一场与他苍白世界格格不入的、热闹的春日花火。
因为邀请他的那个人,眼睛里的光,比任何烟花都要明亮。而一直守护着他的夫人,用沉默的信任,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那片他既渴望又畏惧的、鲜活的夜色。
窗外的春光,似乎在这一刻,真正地、温柔地,漫进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