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额头上。
飒斗猛地睁开眼。
视野中是一片昏暗的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硫磺味。这不是前哨站的营地，也不是学院的宿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不是他的手。
不仅如此，他的后腰传来一阵隐隐的幻痛，那是陈年旧伤在阴雨天发作的感觉。这具身体沉重、疲惫，却充满了那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的力量感。
“这是……父亲？”
飒斗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古老风格的石柱遗迹。断壁残垣在风中发出呜咽，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未知图腾。
枪之柱。
十二年前的枪之柱。
而在遗迹的正中央，一块散发着莹润紫光的石板正悬浮在半空。那是龙之石板，它就像是黑洞的奇点，吸引着飒斗全部的注意力。
一种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驱使着他向前。
“触摸它……回应它……”
飒斗踉跄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终于，他站在了石板面前。他伸出那双属于父亲的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向那块神物。
然而。
没有龙吟。没有神谕。没有那种灵魂被洗涤的升华感。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吼——！！！”
一声充满了讥讽与暴虐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炸响！
那种恐怖的威压瞬间将飒斗钉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他僵硬地转过身。
天空仿佛被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无尽的黑色粘液从那道裂缝中涌出，在那粘液之中，一头庞然大物正缓缓探出头颅。
六条黑色的鬼翼遮天蔽日，暗金色的盔甲在雷光中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光泽。它的双眼如同一对燃烧的红宝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渺小的人类。
反转之主，骑拉帝纳。
而且是……起源形态！
“轰隆隆——”
无数燃烧着的陨石凭空出现，带着毁灭的气息，化作一场绚烂而致命的流星群，笼罩了整座天冠山。
世界在崩塌。
飒斗瞳孔地震。哪怕是在梦里，这种压迫感也是真实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
但骑拉帝纳并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它那巨大的身躯轰然落下，像是山岳一般堵住了飒斗所有的退路。那双红色的眼睛距离飒斗只有不到五米，鼻孔喷出的热浪几乎要将飒斗的眉毛烧焦。
飒斗目眦欲裂。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空的。
所有的精灵球都不翼而飞。
“完了。”
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缓缓张开，那是深渊的入口。
骑拉帝纳咆哮着，发出了足以震碎灵魂的声音：
“大狗狗！”
……
？
飒斗举起手臂抵挡气流的动作僵住了。
等等。
它刚才说了什么？
还没等飒斗的大脑重启，那头掌控着反转世界的神兽，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奶声奶气？
“大狗狗！”
骑拉帝纳歪了歪脑袋，甚至还眨巴了一下那双恐怖的大眼睛。
飒斗感觉自己的CPU烧了。
他张了张嘴，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嘴唇自己动了起来，发出了一个让他羞耻到想自杀的声音：
“是狼。”
骑拉帝纳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
它猛地摇晃着脑袋，像个撒娇的三岁小孩一样，六条翅膀扑腾着，掀起了一阵狂暴的飓风。
“嗯~~~大狗狗！大狗狗！！”
狂风呼啸。
飒斗再也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啊——！”
但他并没有摔在坚硬的石板地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转。天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天。
飒斗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当他重新找回平衡时，发现自己竟然稳稳地站在了……水面上？
这是倒影的世界？
他低头看去。
在那如镜面般的水底倒影中，那个“龙一”正和那头巨大的骑拉帝纳继续对峙着。
而在飒斗面前，那个本该是骑拉帝纳的位置……
一个穿着紫色燕尾服的男人正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大狗狗！是狼！噗……不行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霍德尔。
飒斗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那种从极度恐惧到极度荒诞的落差感让他甚至忘了生气。
“这里是哪？你在搞什么鬼？！”飒斗质问道。
“哎呀，别这么凶嘛。”霍德尔擦了擦眼角的笑泪，“这里当然是你的梦里啊。抱歉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闯进来了，不过你也知道，幽灵嘛，总是没什么边界感的。”
这毫无诚意的道歉听得飒斗青筋直跳。
“有事说事！”飒斗咬牙切齿，“还有，别让骑拉帝纳演这些！”
“好好好。”
霍德尔直起身子，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头还在撒娇的骑拉帝纳虚影，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开始在水面上反复横跳。
左跳。右跳。
诡异的是，倒影里的骑拉帝纳竟然也跟着他的节奏，开始笨拙地左跳右跳。
“愣着干啥，一起活动活动。”霍德尔向飒斗发出了弱智的邀请。
“我拒绝。”飒斗冷漠脸。
“真的吗？”霍德尔坏笑一声，手指勾了勾。
下一秒。
飒斗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了！
他竟然也跟着霍德尔的节奏，开始在这片诡异的水面上做起了羞耻的开合跳。
“你看，体嫌口正直。”霍德尔一边跳一边嘲笑，“这是梦境的***则，在这儿，我是导演，你只是演员。”
“霍、德、尔！”飒斗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行了行了，说正事。”
在跳了大概二十下之后，霍德尔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四周的场景开始变化。枪之柱的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深、散发着奇异蓝光的洞穴。
洞穴的岩壁上布满了巨大的、如同水晶般的晶簇。那些晶簇并不是矿石，而是一种凝固的能量体。
“这是……”飒斗愣住了，“固态诺玛？”
“没错。”霍德尔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这是考核基地的森林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密道，通往天冠山地下的神秘空间——晶簇洞。”
“这些晶簇，是阿尔宙斯创始之初神力扩散的残留。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时间之神帝牙卢卡和空间之神帕路奇犽的‘秘藏’。”
霍德尔伸出手，触碰那虚幻的晶壁。
“千年前的神战中，双龙曾在这里争夺诺玛的所有权。虽然它们最后都沉睡了，但这片空间依然残留着它们的力量。”
“这里的空间结构是折叠的，时间流速也与外界完全不同。外界的一小时，在这里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秒。”
飒斗皱眉：“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进去。”霍德尔转过身，无奈地摊了摊手，“但很遗憾，我是幽灵使徒。我的力量源自骑拉帝纳那一系的法则。你也知道，那两兄弟对这头‘反转暴君’有着天然的生理性排斥。”
“我试过几次，每次刚靠近洞口，就会被时空乱流像吐痰一样吐出来。”
他指了指飒斗。
“但你不一样。你是龙之使徒。你身上有时空双龙都认可的权柄。只有你能打开那道门。”
“你需要我带你进去？”
“不仅仅是带路。我怀疑……那里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是关于当年的枪之柱，也许是关于如何修复现在的反转裂隙。”
霍德尔盯着飒斗的眼睛，“怎么样？大狗狗……哦不，龙之使徒阁下，有兴趣合作一把吗？”
飒斗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晶簇，心中那种对于真相的渴望再次燃起。
“……成交。”
“爽快！”霍德尔打了个响指。
梦境开始崩塌，四周的景象如同水波纹般消散。
“对了，最后提醒你一句。”
霍德尔的身影逐渐变淡，只留下那个标志性的坏笑，“你的那位小女友，今晚好像失眠了。一直坐在河边喂蚊子呢。作为男人，是不是该去陪陪人家？”
“她在等你哦。”
“喂！等一下！你在哪？什么时候出发？”飒斗急忙问道。
“明天一早。到时候我会给你信号的。”霍德尔摆了摆手，“再见，祝你好梦。”
呼——
一阵阴风吹过，飒斗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他猛地睁开眼，从睡袋里坐了起来。
天还是黑的。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发现圆陆鲨不知何时把他的睡袋拉链蹬开了，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正吧唧着嘴，鼻孔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鼻涕泡，随着呼吸一涨一缩。
“这家伙……”
飒斗满脸黑线地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把鲨鲨塞回睡袋，帮它盖好。
他坐了一会儿，却再也睡不着了。
霍德尔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失眠了吗……”
飒斗拉开帐篷的拉链，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凌晨特有的露水味。
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果然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