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个领主的梦境区域?”
七号强忍着周围环境带来的强烈不适和脑海中那疯子喋喋不休的“观察者”低语,艰难地开口询问。他跟着那个手舞足蹈、布条翻飞的疯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丛林”。
这里的树木扭曲如痉挛的肢体,树皮上布满不断开合、流淌粘液的“眼状”纹路;藤蔓并非绿色,而是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荧光的、类似神经束的条状物,它们如同活蛇般缓缓蠕动,彼此缠绕,发出细微的、仿佛窃窃私语的“沙沙”声;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种有弹性的、暗紫色、表面不时浮现出痛苦人脸轮廓又迅速消失的菌毯,踩上去发出“噗叽”的粘腻声响,并留下短暂存在的、冒着烟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腥味和某种……陈旧羊皮纸与灰尘混合的气息。
光线极其诡异,并非来自上方,而是从周围所有物体自身散发出来——树木、藤蔓、菌毯,包括那个疯子身上的布条,都在散发着微弱、频闪、颜色不定的光,将整个丛林映照得光怪陆离,影子扭曲重叠,方向感在这里彻底失效。
疯子听到七号的问题,猛地停下他那怪异的舞步,转过头,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疯狂转动的眼睛“看”着七号,嘴角咧开的弧度似乎更大了。
“这里?这里是……我也不知道啊!哈哈哈!”他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毫无笑意的笑声,身体随着笑声剧烈抖动,布条上的诡异符号闪烁得更快了,“领主?你说那些自以为是的‘大块标签’?不不不,这里没有那种东西……或者说,到处都是那种东西!”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诡异的丛林,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窃私语,直接钻进林力行和七号的脑海:
“这里……是‘故事’的夹页,是‘描述’的坟场,是‘视角’的垃圾堆!你看到的每一棵树,都可能是某个倒霉鬼被‘写’进去后的残留印象;你踩到的每一块地,都浸透了无数被‘画’出来又遗弃的废稿的怨念!领主?哈哈哈哈!这里的‘领主’,就是那些不断堆砌又撕毁‘文字’和‘图片’的‘手’本身!但他们从不真正进来,他们只在外面的‘空白处’,品着茶,或者别的什么,看着我们这些‘角色’在他们的废稿堆里挣扎!”
他忽地凑近七号,几乎脸贴着脸,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七号:“你感觉到了,对吧?那些‘视线’!在这里更浓了!更近了!它们就在藤蔓的蠕动里,在树皮的眼睛开合里,在地面上浮现又消失的脸孔里!它们记录着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愚蠢的尝试!我们是他们废弃草稿里,偶然变得有点意思,所以暂时还没被彻底划掉的几行字!嘻嘻嘻……”
疯子的话如同毒液,渗入林力行和七号的心防。环顾四周,那种无处不在的、被“观察”和“记录”的感觉确实达到了顶峰。那些树皮上的“眼睛”,藤蔓的“窃窃私语”,菌毯上浮现的“人脸”,此刻仿佛都带上了明确的、冰冷的“注视”意味。甚至连光线不规律的闪烁,都仿佛某种隐晦的“记录”节奏。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某种隐喻,或者就是此地规则的直接体现。”七号脸色苍白,低声对林力行说,握紧断杖的手指关节发白,“这片区域的核心规则,恐怕就是‘被观察’与‘被记录’。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或者就是这片区域本身的‘机制’,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书写’或‘描绘’着。”
林力行感到右臂的菌丝印记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那并非饥饿,而是一种强烈的排斥和被窥视的不适。他体内的菌丝力量,代表的“吞噬”与“归于虚无”,似乎与这种“被观察记录”、从而获得某种“存在定义”的规则,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在这里,他的力量可能受到更强的压制,甚至可能因为“暴露”在“记录”下而引发未知反噬。
“你刚才说的‘缝隙’,”林力行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盯着疯子,“在哪里?穿过这片丛林?”
“缝隙?哦,对对对,缝隙!”疯子拍打着缠满布条的脑袋,仿佛才想起来,转身指向丛林深处一个方向——那里,所有的树木藤蔓都扭曲着指向中心,形成一条幽深、仿佛通往某个巨大生物肠胃的、光影扭曲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丝不同于周围频闪光芒的、不稳定的、类似空间波纹的晃动。
“就在‘故事’快要编不下去、‘画手’懒得涂改的地方!”疯子蹦跳着朝那条通道走去,声音忽高忽低,“但小心哦,‘守卫’就在缝隙旁边!它们讨厌被打扰,更讨厌有‘角色’想偷看‘画布’外面的世界!特别是……”
他又回头,用那只较小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林力行的右臂。
“……特别是带着‘橡皮擦’味道的‘角色’!嘻嘻嘻……”
橡皮擦?是指菌丝力量那种“抹除”、“吞噬”的特性吗?七号心中一凛。
没有退路。两人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这个疯癫的、可能知道出路也可能就是最大陷阱的向导,踏入了那条被无数“眼睛”注视、被无数“窃语”环绕、通向未知“缝隙”的恐怖丛林通道。每一步,都仿佛走在被无数隐形视线聚焦的舞台上,而“剧本”和“画稿”的结局,无人知晓。
“林力行!”
一个声音穿透了丛林里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窃窃私语”和光线频闪的干扰,清晰地在林力行前方响起。这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语调,甚至夹杂着一丝惊讶和不确定的欣喜,与他高中时代的记忆某个角落隐隐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