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涩谷,人潮汹涌。
若叶睦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抹茶拿铁,但一口都没喝。
她今天没有去月之森的温室,也没有直接回家。她对长崎素世撒了个谎,说家里有事。
这是从来不说谎的睦,第一次为了某件事而编造借口。
“……真的没问题吗?”
素世那句充满自信却又显得空洞的话语,像是一根刺,扎在睦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个名为神木辽的男人。
那个素世口中“必要的恶”。
睦并不相信所谓的“以毒攻毒”。
她只看到了立希脖子上欲盖弥彰的创可贴,看到了爱音眼中正在死去的星光,以及素世那越来越扭曲的笑容。
如果不亲眼确认一下……
睦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眼前这栋略显陈旧的大楼。
LiveHouse RiNG。
一切异变的源头。
她拉高了衣领,遮住半张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然后推开了那扇贴满海报的玻璃门。
……
RiNG的大厅里正如往常一样喧闹。
正是高中生乐队活动的高峰期,空气中混杂着乐器的调音嘴、年轻人的笑声以及淡淡的饮料甜味。
睦找了一个位于角落、光线昏暗的位置坐下。
这里有一盆高大的观叶植物,正好可以挡住她的身形,却能让她清楚地看到吧台和休息区的情况。
她不需要寻找。
那个男人太显眼了。
神木辽正站在吧台后面,身边围着几个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女生。
“神木哥哥~上次说的那个效果器参数,再教教我们嘛!”
“这周六我们有演出,神木桑会来看吗?”
面对这些叽叽喳喳的请求,神木辽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
“好啊,如果不忙的话。”
“参数的话,下次写给你们。”
那是无可挑剔的应对。温和、耐心、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帅气且负责任的 LiveHouse店员。
但是,睦没有被骗到。
她从小就在那种充满了“演技”和“面具”的环境中长大,对于这种虚伪的笑容,她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是像玻璃珠一样冰冷、反射着周围光线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
就在这时。
通往内部 Studio的门开了。
千早爱音和椎名立希走了出来,似乎是刚结束了一轮练习,出来休息。
睦的视线立刻锁定了她们。
神木辽也看到了。
那一瞬间,睦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男人脸上的变化。
那种虚伪的“营业微笑”瞬间消失了。
转变成是一种……令睦感到背脊发凉的神情。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原本正在和爱音争论着什么的立希,像是有感应一般,立刻闭上了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双手背在身后,那副乖顺的样子就像是……见到了主人的家犬。
而爱音则是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了那个在舞台上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的“偶像笑容”,哪怕那个笑容在这个休息时间显得格格不入。
神木辽抬起手,指了指柜台上的两瓶水。
立希立刻跑过去拿起水,拧开盖子,先递给了神木辽一瓶,然后才把自己那瓶递给爱音。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但那种空气中流动的、绝对的“支配”与“服从”,却比任何语言都要震耳欲聋。
那不是指导者和学生。
那是饲主和宠物。
甚至是……更加扭曲的所有物关系。
那个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冷漠的占有欲,就像是在审视自己亲手打造的作品,或者是在确认笼子里的鸟是否还听话。
“……”
睦感觉胃里一阵翻腾,手中的抹茶拿铁变得有些冰凉。
太异常了。
这根本不是为了乐队好。
这只是在满足那个男人变态的控制欲罢了。
素世……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怪物做交易吗?
睦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质问。
然而。
就在她刚刚站起身的瞬间。
吧台后的神木辽,突然停止了擦拭杯子的动作。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没有任何预兆地转过头。
在那嘈杂的人群中,在那昏暗的灯光下。
他的视线像是一支精准的箭矢,穿过了大半个大厅,穿过了那盆观叶植物的缝隙——
直直地,刺入了睦的眼中。
“!!”
睦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被发现了。
明明隔着这么远,明明她躲在阴影里。
但他就是看到了。
神木辽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一脸惊愕的墨绿色长发少女。
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被窥视后的慌张。
相反。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刚才对JK们的假笑,也不同于对立希她们的冷笑。
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了捕猎者看到新猎物主动送上门时的、愉悦的微笑。
他甚至微微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对着睦的方向,做了一个无声的“干杯”动作。
仿佛在说:
——终于等到你了,若叶睦。
——你也想加入这场游戏吗?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那一刻,睦第一次体会到了立希和爱音面对的是什么。
那不是深渊。
那是深渊本身正在凝视着她。
睦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礼仪,转身推开安全门,逃也似地离开了 RiNG。
直到跑出很远,站在喧闹的涩谷街头,她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跗骨之蛆一样粘在她的背上。
“……小祥。”
睦握紧了胸口的领结,在人群中喃喃自语。
“如果不快点做点什么的话……大家都会坏掉的。”
——
翌日。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迟来的暴雨终于在深夜降临东京,雨点疯狂地拍打着落地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喧嚣全部淹没。
但在新宿 1502室的高级公寓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神木辽坐在客厅的黑色皮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烟。
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椎名立希正蜷缩着身体,发出均匀而疲惫的呼吸声。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用来练习指力的加重鼓棒,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而在不远处的长沙发另一端,千早爱音抱着那个企鹅玩偶,睡得毫无形象。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练习表情管理后的僵硬,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在梦里终于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主角。
这两个少女,此刻就像是被玩坏了之后、终于得到主人允许休息的人偶。
安静,顺从,且毫无防备。
神木辽吐出一口烟圈,视线冷漠地扫过这两个“作品”。
“基础建设……终于完成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掩盖。
经过这段时间的“地狱特训”和“精神重塑”,现在她们的乐队已经脱胎换骨。
立希成了最锋利的刀,那是绝对的精准与力量,是能够粉碎一切质疑的节奏基石。
爱音成了他最华丽的鞘,那是完美的伪装与诱饵,是用虚荣心和羞耻感堆砌起来的顶级流量密码。
现在的这支乐队,已经不再是那个摇摇欲坠的过家家团体了。
她们具备了冲击大舞台、甚至撕咬那些“上位者”的獠牙。
神木辽收回视线,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叠资料。
那是长崎素世为了表示“诚意”而送来的,关于丰川祥子的详细情报。
当然,其中也夹杂着神木辽通过自己的人脉网(地下音乐圈的情报贩子)查到的一些更隐秘的东西。
“丰川祥子……”
神木辽看着照片上那个有着银蓝色长发、气质高贵如公主般的少女。
曾经的 CRYCHIC键盘手,未来的 Ave Mujica的幕后主宰。
一个亲手摧毁了旧世界,又试图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的“女王”。
“把自己包装得很完美嘛。”
神木辽冷笑一声,手指在照片上祥子的脸上划过。
“家道中落的惨剧让自己成长,戴上面具,抛弃过去,想要证明自己即使一无所有也能站在顶通过……真是个傲慢又可怜的剧本。”
素世想要找回她。
立希想要证明给她看。
所有人都围着这个女人转。
“可惜,你的剧本里,少算了一个变数。”
神木辽将祥子的照片扔在桌上,然后从资料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新的照片。
那是今天下午,他在 RiNG的大厅里,隔着人群捕捉到的那个身影。
若叶睦。
少女站在阴影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惊恐地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神木辽。
“今天下午的眼神,很不错。”
神木辽看着照片里的睦,手指轻轻敲击着她的脸庞。
那是猎物察觉到危险时特有的、颤栗的眼神。
如果不去招惹她,她大概会一直当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素世发疯,看着祥子演戏。
但现在,她主动踏入了神木辽的视野。
“既然你已经看到了……”
神木辽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那就别想置身事外了,若叶家的大小姐。”
若叶睦是连接素世和祥子的唯一桥梁,也是祥子心中最后一块柔软的“自留地”。
只要拿下了她……
那个高高在上的丰川祥子,那个自以为切断了一切羁绊的“白月光”,就会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一样,不得不露出真面目。
“接下来……”
神木辽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雷电划破夜空,将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这狂暴的雨夜融为一体。
“该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白月光’看看,被她抛弃的这些废品,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了。”
“素世的钱,立希的鼓,爱音的脸,再加上你……若叶睦。”
神木辽伸出手,按在玻璃上,仿佛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
熟睡中的立希微微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喊了一声“神木……”,然后又沉沉睡去。
神木辽回头看了一眼。
“睡吧。”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以后有的你们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