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莉莉安·风月。”
“性别?”
“你看不出来么?”
银发的少女(?)挑了挑眉,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仿佛在看一个视力障碍患者。她微微挺起胸膛——尽管那里的起伏实在有限,试图证明自己作为女性的显著特征。
坐在办公桌后的黑发男人连头都没抬,手中的钢笔在表格上悬停了一瞬,语气毫无波澜:
“性别?”
“……女。”
莉莉安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回答道。虽然她搞不懂为什么这个穿着奇怪黑色衣服的男人要问这种废话,但对方身上那种名为“管理者”的威压,让她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傲气。
“年龄?”
“1007。”
“滋——”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标准的、被996福报摧残过的社畜脸。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眼神里透着一种“我想死但工作还没做完所以不能死”的绝望与麻木。
他深深叹了口气,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试图把自己缩进墙角的拾遗。
“你能不能管管她?”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这表格的年龄栏一共就两格。你让我怎么填?在后面画个无穷大符号吗?”
“我也想管啊……”
拾遗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但人家真就这么大。精灵嘛,你也知道的,一千岁也就成年没多久,正是叛逆期呢。”
“……”
同志没有说话。
他戴回眼镜,那双死鱼眼依次扫过拾遗身后那群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女性。
那个正好奇地戳着饮水机、差点把水桶给拔下来的头上长角的红发御姐,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黑发巫妖,还有那两个正趴在窗台上看夜景、时不时发出惊呼的小鬼。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自己办公桌上那堆比人还高的、摇摇欲坠的文件山。
“啪。”
他捂着脸,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马上就要灵魂出窍的叹息。
“造孽啊……”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了一段信息。
没过一会。
“叩叩。”
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位身材高挑、留着一头披散红发的美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长裙,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乐子人专属的笑意。
药丸。
这栋公寓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住户之一,也是楼下隔壁咖啡厅的老板娘。
“哟,这么热闹?”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莉莉安等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挑了挑眉,看向同志。
“这是……拾遗在几百个世界欠下的情债通通找上门来了?”
“麻烦你带着这些‘客人’去你的咖啡厅坐坐。”
同志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给她们弄点吃的喝的,别让她们把这层楼拆了就行。消费整理后发到我这边报销,我和拾遗有话要谈。”
“当然没问题~”
药丸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无比,就像是那种在旅游景点门口专门宰客……哦不,热情好客的导游阿姨。
她走到莉莉安等人面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几位美丽的女士,这里太闷了,不如跟我去隔壁坐坐?我那里有刚出炉的熔岩蛋糕,还有适合各个年龄段的定制特饮哦。”
“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语气说道:
“我还可以给你们讲讲……某人以前在这栋公寓里干过的那些糗事。比如喝醉了抱着马桶唱歌,或者偷喝了某人的酒结果被变成蓝精灵之类的……”
“真的?!”
伊格妮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连饮水机都不戳了。
“走走走!快带路!我要听!”
就连原本还有些警惕的莉莉安,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矜持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诚心邀请了……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看着被药丸三言两语就忽悠走的众女,拾遗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默默给这位人精点了个赞。
不愧是开过酒吧当过剑圣的女人,这控场能力简直绝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原本拥挤嘈杂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拾遗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过劳死”三个大字的男人,心中不免涌起几分愧疚。
此人江湖人称“同志”,真名不详。是这间被居住者戏称为“妙妙屋”的公寓建造之初就存在的管理者,跟自己也是过命的交情。
至于为什么一个公寓管理员办公桌上会堆满各式各样的文件,脸上总是挂着一副随时会猝死的样子……
当然是因为这间公寓本来就不简单。
住在这里的,没一个是正常人。要么是身怀绝技的异能者,要么是退隐江湖的大佬,甚至还有来自其他世界的非人类生物。管理这么一群不安定分子,还要应付上面那些没事找事的相关机构,换谁来都得脱层皮。
“坐吧。”
同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揉着鼻梁,声音低沉。
“先前注意到你的气息突然消失了,我就猜测你的那个随机穿越的毛病又发作了。”
“本来我都准备好给你写失踪人口登记表了,结果没过多久,感知到你的气息又回来了。”
“所以我过来看看你,然后……”
他指了指门外,一脸的一言难尽。
“然后也不必多说了。”
“这很不寻常,拾遗。”
同志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的穿越至今已经发生过不下几十次了。但每一次,你都是孤身一人回来,连根毛都带不回来。”
“遑论活人。”
“所以……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你甚至还带回了两个自称是你女儿的小鬼……而且那两个小家伙身上的气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很不对劲。”
“我可以解释。”
拾遗举起双手,一脸诚恳。
“真的,这事儿说来话长,但绝对合情合理合法。主要是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
“能十分钟之内说清么?”
同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打断了他。
“呃……”
拾遗噎了一下。
要把这七百年的爱恨情仇、系统觉醒、父慈女孝、屠龙救世这一大堆烂摊子浓缩在十分钟里?
“不太现实。”他老实回答。
“唉……”
同志再次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开始快速浏览签字。
“我就知道。”
“我过会还有个紧急会议要开,是关于那个什么‘灵能波动异常’的。还得给上面写工作报告,解释为什么今晚城区的能量读数爆表了……”
他抬头瞥了拾遗一眼,眼神幽怨。
“不用猜,肯定是你带回来的那群人搞出来的动静。”
“咳咳……意外,纯属意外。”拾遗心虚地移开视线。
“那我回头给你出份书面报告?”他试探性地问道。
“你?”
同志冷笑一声。
“你这家伙绝对会一拖再拖,最后交给我一份满篇废话、连标点符号都不对的垃圾。”
“明天吧。”
他合上文件,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明天我安排个时间,把公寓里所有管事的都叫到大厅。咱们把事一口气说清楚。”
“你也正好趁现在整理整理思路,别到时候前言不搭后语。”
“行。”
拾遗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准备开溜。
“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哈!”
“等等。”
同志叫住了他。
他转身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翻找了半天,最后抽出了一沓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表格。
“啪。”
他把那沓表格拍在拾遗的胸口,差点把拾遗拍出内伤。
“这是《特殊能力隐藏危害登记表》。”
同志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身边那几位,身上的味道都不对。那个红头发的虽然看着像人,但那头顶的双角怎么看都是龙种,那个黑头发的更别说了,死气沉沉的,一看就是亡灵侧的。”
“相关信息务必如实填写。如果要长久居住,还要填写《外来异种生物居留申请》、《高危个体监管协议》以及《社区公约承诺书》。”
“老规矩了,流程你知道的。”
“还有些申请文件手头没有,有需求你发我邮箱,我给你上报审批。”
“……”
拾遗抱着那堆比砖头还厚的表格,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无时无刻不保持着工作状态啊。”
“这种时候,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狠狠八卦我一顿么?比如‘你是怎么骗到这么多妹子的’或者‘你身体吃得消吗’之类的?”
“八卦?”
同志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抹“我感觉自己有点死了”的冷笑。
“如果你接下来要应付上头的一堆新指标,还要为了给这群黑户搞定合法身份而写几十份检查,甚至可能还要临时出个外勤去揍几个不长眼的不安定分子……”
“你也不会有心情搞八卦的。”
“何况……”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不八卦,有的是人八卦。”
“你还是自己先想想要怎么应付公寓里那群闲出屁的家伙吧。”
“尤其是药丸。”
“她现在的咖啡厅里,估计已经坐满了等着听你笑话的观众了。”
“……”
拾遗感觉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他被同志半推半赶地弄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再次传来的键盘敲击声,无奈地揉了揉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叹了口气,抱着那堆表格,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公寓,走向街边那扇透着暖光的玻璃门。
那里,隐约传来了云云月月的惊呼声和伊格妮丝的大笑声。
希望药丸那家伙能控住场。
别让那群不老实的家伙把咖啡厅给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