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天。
拾遗并没有费太多口舌去解释那个“此世之楔”的原理。毕竟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无论是“世界意志的馈赠”还是“天上掉下来的神器”,都比“未来女儿送的高科技产品”要好理解得多。
于是,在一个清冷的清晨。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花园里还沾着露水的玫瑰,见证了这场悄无声息的告别。
花园的中央,特地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那柄曾斩杀过邪龙、见证过无数传奇的巨剑“不工”,此刻正静静地插在泥土中。
剑身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露出了原本粗糙却充满力量感的石质纹理。晨光洒在剑柄上,仿佛为这位即将沉睡的老兵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真的……不带走吗?”
艾莉丝特站在剑旁,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剑身,眼中满是不舍。
“带不走的。”
拾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世界穿越的安检可是很严格的。除非是灵魂绑定的东西,否则都会被剔除出来丢进虚空。”
“与其让它在时空乱流里变成废铁,不如留在这里。”
他笑了笑,看着这把陪伴了自己许久的老伙计。
“就当是……给这个国家留个念想吧。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不开眼的龙啊怪啊的敢来捣乱,你就指着这把剑告诉它们——这儿可是有屠龙者罩着的。”
“嗯。”
艾莉丝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接下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承诺。
不仅仅是“不工”。
伊格妮丝那个藏满了亮闪闪金币和宝石的黑岩洞窟,也被她大手一挥,捐给了国库作为重建基金,虽然她在签字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抽,差点把羽毛笔给捏断了。
莉莉安则将那根象征着传奇法师身份的黑曜石法杖,留给了阿尔文大师,作为对这位老法师多年辛勤研究以及守护王女的回报。
至于温蒂……
她把自己那个堆满了各种拾遗周边(特指各种诡异小雕像和手缝抱枕)的地下密室钥匙,郑重其事地交给了艾莉丝特,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妥善保管,严禁外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悲伤,分不清是对人的不舍,还是对物的留恋。
“好啦,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拾遗拍了拍手,打破了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那个楔的冷却时间只有几个月。等那边安顿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回来串门。”
“而且……”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同步了。不用担心我回去吃个饭的功夫,回来你就变成老太婆了。”
“谁要变成老太婆啊!”
艾莉丝特破涕为笑,狠狠白了他一眼。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重新露出了属于女王的、端庄而自信的笑容。
“等帝国稳定下来了……我也要去那个世界看看。”
“去看看那个没有魔法,却能让你如此牵挂的地方。”
“随时欢迎。”
拾遗伸出手。
莉莉安、伊格妮丝、温蒂,依次将手叠了上来。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么……再见了。”
“再见。”
随着拾遗在心底的一声呼唤。
“云云月月,走吧。”
滋——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拉扯感袭来。
视野中的花园、王宫、甚至是艾莉丝特的笑脸,都在瞬间扭曲、拉长,变成了无数色块斑斓的线条。
“呜哇哇哇——!!!”
伊格妮丝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听起来像是突然忘记了要怎么游泳的鸭子。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极度狭窄的滚筒洗衣机,然后被人把转速调到了最大档。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灵魂仿佛都要被甩出躯壳。
也许是人数增加了的缘故,这一次的穿越,似乎格外漫长。
就在拾遗开始认真担心妮丝会不会因为晕车而变回本体,然后吐所有人一身龙息的时候……
“砰!”
那股剧烈的眩晕感,终于像是断了电一样,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花香,也不是泥土味。
而是……
原味薯片的咸香,混杂着快乐水的气泡味,以及……电脑机箱风扇那轻微的嗡嗡声。
这是……
“唔……”
拾遗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感觉胸口一沉。
“砰!”
一个柔软的身躯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莉莉安。
虽然有些狼狈,但他还是凭借着高达20点的力量和敏捷,稳稳地接住了她。
“好、好晕……”
莉莉安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紧接着,
“噗通!”
又是一团软乎乎的东西砸了下来。
温蒂。
虽然看着挺小只,但实际上相当丰腴的巫妖妹子的体重确实扎实,差点把拾遗的老腰给砸断。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
“吼啊啊啊让开让开刹不住车啦!!!”
伴随着一声堪比火车汽笛的尖叫。
伊格妮丝。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变回那头翼展五十米的红龙,否则拾遗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破房间绝对会被瞬间撑爆。
但不幸的是,她是以一种横向翻滚的姿态砸下来的。
就像是一颗失控的保龄球。
“我靠——!!!”
拾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抱着两个妹子的拾遗撞翻在地——准确地说,是撞翻在了那张可怜的双人床上。
四个人就像是叠罗汉一样,乱七八糟地摔成了一团。
手臂缠着大腿,脑袋顶着胸口。
“哎哟……我的腰……”
“妮丝你的角戳到我了!”
“别挤……我要吐了……”
就在这混乱至极的时刻。
“咔哒。”
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响起。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门口。
一个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葬礼的年轻男性,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挂在拾遗身上的银发萝莉,压在拾遗腿上的黑发御姐,以及正骑在拾遗脖子上试图拔出自己龙角的红发醉鬼。
最后,和被压在最底下、一脸生无可恋的拾遗对上了视线。
“……”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拾遗张了张嘴,准备用毕生所学的语言艺术来解释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美丽的意外”的时候。
“呀呼——!!!”
一声欢快得有些过分的欢呼声,突兀地在房间里炸响。
虚空中泛起一阵数据流般的波纹。
紧接着。
一黑一白两个娇小的身影,凭空蹦了出来。
那是拾云和拾月。
不再是那个只有拾遗能看到的像素小人儿,也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系统界面。
而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两个小女孩。
“老爹!!!”
拾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印着“OTAKU”字样的宽大T恤,一头漆黑长发在空中飞舞,像是一颗炮弹一样,毫不客气地扑进了那个本来就已经拥挤不堪的“罗汉堆”里。
“我们也来啦!!!”
而拾月虽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也默默跟着扑了过来,在床上所剩无几的空间里找了个稍微平坦舒适一些的地方,软软地趴了上去。
“……”
门口的男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这仿佛异世界大门洞开、妖魔鬼怪群魔乱舞的房间,又看了看那个被一堆或大或小异性淹没的拾遗。
哪怕是以他那坚如磐石的神经,此刻也有点绷不住了。
最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推了推鼻梁上险些挂不住的眼镜。
然后。
“抱歉,打扰了。”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