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现在已经有点后悔刚刚的冲动行为了……用海水一顿冲刷,虽然洗掉了身上的泥浆和血迹。但此时此刻,被海风一吹,被阳光一照,海水中的盐分迅速在他头发和皮肤上凝结,产生了一层如同白色细沙一样的盐粒,用手一摸,扑簌簌的往下掉,擦得满脸通红,伴随着汗水涌出,更是一阵一阵的泛起刺痛。
他就像是一只抹上了腌料腌制的火鸡,此刻全身都不对劲,但好在都是疥疮之藓,不至于影响行动,此刻他们终于逃出生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时不时的还回头望向岸边。
那几个被木屑击中的倒霉蛋,正躺在地上哀嚎,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和雅特鲁夫一同上前将这些家伙拖拽到船舷后面,但能做的也就是把他们身上的木刺给拔出来,还把自己弄得满手是血。
就连萨莉丝都明显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粘连的头发,不知道是被海水还是冷汗沾湿的,整艘船上几乎都没人想要说话,只有风帆被拉紧时与绳索互相摩擦的紧绷声时不时的响起,死里逃生的侥幸让他们的心脏怦怦直跳。
凯兰松开了手中的船舵,在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一下手心,然后又呲牙咧嘴的将自己那变硬的头发散开……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回过头去看岸边,刚刚那熟悉的尖啸声他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但只凭借这一船的老弱病残,他又不敢把船停下来。
而就在他的视线当中,远处的岸边正尘土飞扬,隐隐约约可见两个庞然大物正在纠缠,沙石和草叶四处飞溅,一帮角种围在周围,上也不敢上,退也不敢退,只能咋咋呼呼的射箭投矛……但可惜这里的距离已经有些太远了,那一团灰尘当中的具体的状况难以分辨清楚。
“是一头狮鹫。”
依旧待在桅杆顶端的木精灵用肯定的语调帮他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绿色兜帽之下鹰一般锐利的宝石绿色眼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那一团乱象,精准的在里面捕捉到了狮鹫那雄壮矫健的形体:
“是一头未成年的狮鹫,它正在攻击角种们的多蒙兽。”
“战况如何?”凯兰皱起眉头试图看到些什么,但可惜他没有木精灵那样优秀的视力,依旧只能看到一片尘土飞扬的混沌。
“那头狮鹫快赢了,它撕开了多蒙兽的脑袋……真是个厉害的家伙,只不过角种们也围了上去,里面还有一个大血法种,它估计也要凶多吉少。”
凯兰心中一动,意识到那个所谓的大血法种,很可能就是角种们的首领了……而现在他们的船只遭受重创,船上的饮水不足,本就需要上岸维护和补充,但这些角种依旧保持着组织度,对他们来说会相当危险……现在那头能够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巨兽被击败,实在是天赐良机。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几圈,但随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又忍不住叹气——这艘船上没有什么威力巨大的器械,唯一的远程手段还是木精灵站在桅杆上射箭,恐怕就算贸然接近也无济于事……吗?
一个位于船舵附近的甲板缝隙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还带着两个内侧发亮的黑色铁环,显然经常被使用。
他默不作声的走上前去,伸手抓住铁环,用力向上拉扯——伴随着咯吱一声,隐藏在甲板上的活板门被直接掀开,而里面的东西让他忍不住翘起嘴角。
一架足以有一人长短的巨大弩身泛着油亮的色泽,躺在这处凹槽里,旁边则是脚架和两只交叉在一起的弩臂,用拧转在一起的兽筋作为弩弦,还有着一捆像标枪一样巨大锐利的箭矢,正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剔透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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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率先动手,巴萨一脸凝重地握紧手中的利刃,沉重的鼻息吹散脚下的灰尘,头顶大角上的血红色光泽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身体上那如同生铁一样的青黑色始终未能褪去,而那头狮鹫也就在他的面前周旋,谨慎而老辣的调整着自己的距离,时不时的还会用眼睛观察周围的状况,显然是想找到一条可以放心撤退的道路。
他绝对不会让这头恶兽再次逃脱,否则以这家伙表现出的狠辣与睚呲必报,以后必定后患无穷,于是他在对峙的同时,也已经低声向着周围的角种们怒吼:
“去拿网来,不要让这家伙跑了!”
于是他麾下的几个头领立刻行动起来,从两侧张起结实的绳网,拉开带着倒刺的钩链。寻找着狮鹫的破绽,四面围堵,八面埋伏。
而在上次吃过亏之后,这头狮鹫显然就已经对这样的网产生了极强的警惕心理,所以还没等那些抓着网的家伙靠近,它有力的四足就已经在地上重重一踩,像只猫一样灵巧的跳到了靠近沙滩的地方,而角种们又有一些畏手畏脚,不敢接近,所以几番尝试始终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巴萨并没有因此焦急,因为他正在趁这个时机紧锣密鼓的将周围的包围圈布置得更加紧密,确保这头恶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这之前,他有的是耐心和这家伙周旋,直到将那血淋淋的带着翎毛的脑袋提在手里之前,都不会放松警惕。
更多手持长矛长戟的披甲角种出现在了周围的森林当中,他们在树木之间拴上带着铁刺的恶毒钩锁,地上撒上淬了毒的尖锐蒺藜,又慢慢的从后面运来足以阻挡战马冲锋的鹿角栅栏,将这里变成一个危险的绝地。
毫无疑问,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来说越有利,就像猎人在狩猎之前的准备越充分,便会越从容一样。
做完这些之后,他便缓慢后退,命令自己麾下的角种举起长矛,缓缓的向狮鹫逼近……他当然不会蠢到上去和这头强大的野兽拼命,那样即使能够胜利,也必然会受不轻的伤。到时候麾下的这些头领们肯定又要起新的心思……尽管他们个个看起来恭顺,但也个个包藏着祸心和野心,只是被他的力量所威慑和压服而已。
寒光闪闪的枪矛如同树林一样向前逼近,对于大多数野兽来说,这都是危险至极的景象,稍有不慎就会被那坚韧而锋利的长矛刺穿身体,自身的尖牙利爪甚至都来不及伤害到对方……但,对这片森林当中最危险强大的凶暴之物来说,却并非无法应对。
这堪称卑鄙的招数立刻就起到了奇效。猝不及防的角种们被碎沙和灰尘糊的满眼都是,原本紧密的矛阵立刻就变得乱七八糟起来,而它也立刻瞅准机会发起了冲锋,低下头向前猛的一撞,立刻就让两个倒霉蛋飞上了天空,可怕的利爪像切开脆瓜一样撕碎面前的躯体,眨眼之间便将眼前的阵型撕开缺口冲了出去,在身后留下一片残肢断臂的狼藉。
在同一时间,雨点一般的投矛和箭矢也向它扑面而来,刺入皮毛,撕开血肉,在皮毛上晕染出大片的猩红,虽然入肉不深,但疼痛无法避免,也让它越发的怒火中烧,有力的喙一口叼住前面一个躲闪不及的家伙,在渗人的惨叫中,将他活活撕扯成两段!拉扯出血淋淋的骨头和肠子,一下子将周围胆敢靠近的家伙吓退了好几步,
“吼!!!”
角种们的退缩转瞬即逝。随着巴萨一声怒吼,他们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血红,鼓起了疯狂的勇气,刀戟长矛蜂拥而来。
狮鹫立刻陷入了包围之中,它挥爪将面前的两个碎尸万段,身后就会被长矛刺中,将左侧的家伙叼起撕碎,右侧就会被长戟重击,无论它想向哪个方向前进,都会被长矛长戟逼退回来,不断有带着倒刺的铁锁和绳网抛来,只是被险之又险的灵巧避过,身上不断出现创口,虽然被厚重的皮毛抵消了部分的威力,伤的不算特别深,但却在持续失血。
巴萨麾下一个格外强壮的头领握着双手长柄斧,瞅准一个空档,重重的向前劈砍而去,肩膀处膨胀的肌肉让这一下虎虎生风,力道足以开碑裂石,正在将一个倒霉角种撕成两半的狮鹫躲闪不及,右后爪重重地挨了一下,在发出一声哀嚎的时候就已经暴怒的回身探爪——
呲啦!!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甲片碎裂与血肉开裂声,头领胸口的鳞甲瞬间被撕扯成了破烂,铁质甲片四处飞散,在这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痕,让这个刚刚得手还在侥幸的家伙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不敢直面这头暴怒野兽的锋芒。
尽管看起来好像失利了,但所有角种都立刻发出了欢呼——肉眼可见的,这头狮鹫的后腿变得不灵便起来,闪转腾挪的动作也越发艰难,挨到的攻击也越来越多,他们终于造成了严重的创伤!
但这样的创伤却依旧没有让它恐惧,反而越发的暴虐凶狠起来,甚至当着所有角种的面,将脚下的尸体撕扯下半片,居然就这样狼吞虎咽起来,眨眼之间就吞下了大片的血肉,将周围原本疯狂攻击的角种们都吓得后退……毕竟这种同类当着自己的面被生吞活剥的场面还是太过惊悚,但随即他们又恢复了勇气,毕竟这头野兽已经遭受重创,打落水狗的勇气总是不会缺乏的。
就连巴萨也有些按捺不住的呲起嘴角,觉得已经是自己可以上前收割的时候了,但天生的谨慎,还是让他暂且按耐躁动的嗜**望,期待着自己的猎物变得更加虚弱。
终于,伴随着哗啦啦的铁链抖动声,一条钩刺锁链带着两侧的配重像流星锤一样被甩了过来,精准的缠住了受伤的右后足,旁边立刻伸过来几只长戟勾拉住铁链的锁环,几个脚种吆喝着用力一扯,顿时就让狮鹫攻击的动作变了形,基本足以将面前敌人开膛破肚的一爪只是擦着皮甲划过,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印子,爪尖深深的刺入泥土。在里面犁出长长的沟。
巴萨兴奋的咆哮出声,挥舞着手中巨大的斩刀带着阵阵血光扑上前来,沉重的蹄子在沙土之中踩出深深的脚印,在距离两米的地方向前一跃,然后重重斩下——这一瞬间的破绽被他准确的抓住,这一击足以将这头**的脑袋都剁下!
嘣!!咔嚓!
他控制不住的瞪大自己的眼睛,看着那陷进沙地里的锯齿斩刀,难以想象这一击居然会失手,抬起左手的锯齿刀刃,挡开狮鹫撕咬而来的喙……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居然从这头野兽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嘲讽之色……
他几乎怒不可遏的想要撕碎那几个拽铁链的家伙,居然连这样简单的一件小事都干不好!等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那里的时候,才发现一根如同标枪一样粗壮的箭矢已经将三个角种串在一起,正倒在地上痛苦的挣扎。
他刚刚露出一丝惊色,又是嘣的一声!一道如同闪电一般的黑影从他眼前擦过,在密集的角种群当中带出惨烈的嚎叫,将两个像肉串一样串飞了出去,足以防御刀剑的锁甲和鳞甲在巨箭之下像纸片一样脆弱,就像被针钉起来的蚂蚱。
大片角种几乎是下意识的扭头看向箭飞来的方向。然后就发现那艘刚刚逃跑的船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的开了回来!船头的巨弩已经被搭建起,两个人类正在那里用力的转动着绞盘,为力道强劲的大弩上弦,一个身材瘦小一些的的家伙则站在那巨弩之后操纵,此刻正将一支标枪一样的弩箭放在弦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