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德的质问在空旷的尸骸大厅中回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巴特的神经。
巴特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机械的老疯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因为刚才那段记忆而正在瑟瑟发抖、甚至想要缩回壳里的海帕核心。
此时此刻，什么豪言壮语都显得矫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维生装置冰冷的外壁上。他闭上眼，将自己的体温，连同那种“老爹在，别怕”的强烈意念，顺着精神链接源源不断地灌输进去。
“别怕……那些都是噩梦。”
巴特在心中轻声说道，眼神逐渐变得比手中的核心还要滚烫：
“只要我还没断气，你就永远不用变成那样。这是我说的，耶稣来了也拦不住。”
核心的颤抖渐渐平息，原本黯淡的橙光重新变得稳定、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撒娇。
希德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当他看到那颗核心因为巴特的安抚而重新亮起时，那只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死灰。那是释然，也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嫉妒。
“果然……你和那个蠢货不一样。”
希德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股血腥气。
“哪个蠢货？”巴特一愣。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培育出这颗核心的百特星首席科学家。”
希德转过身，拖着那条发出刺耳摩擦声的机械腿，一步步走向控制台。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那种压抑感就重一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奉命屠灭百特星吗？”
希德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那群蠢货拒绝归顺王国？呵，那种事我根本不在乎。哪怕百特星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我之所以接下那个屠杀令，是因为我在百特星皇家科学院的废墟里，发现了它。”
希德回头指了指巴特怀里的核心。
“这颗胚胎是个奇迹。它和我那死去的孩子一样，拥有着极其罕见的‘灵性’。但是……培育它的那个所谓的‘父亲’，简直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冷血、傲慢、把杰顿视为单纯的数据和兵器。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几十年前那个愚蠢的自己。”
“我看到了历史在重演。我看到了这颗有灵性的胚胎，即将被抹杀情感，变成另一台只会杀戮的机器，重蹈我孩子的覆辙。”
希德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控制台的边缘，金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杀了他。我亲手屠了整个科学院，在血泊里把它抢了出来。”
“但我把它给你，不仅仅是为了赎罪。”
希德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狂热像回光返照般节节攀升：
“我是为了完成那场未尽的进化！”
“林宇，我的时间到了。这具身体的零件已经撑不住了。但在地狱的大门关上之前，我要送你，也送我的孩子……最后一份礼物。”
“这是百特星人历史上最疯狂的‘喂食’，别眨眼。”
“咔嚓！”
那个画着红色骷髅的巨大拉杆被狠狠拉下。
“启动暴食协议。解除所有标本的静滞力场！全部粉碎！”
“轰隆隆——！！！”
整座大厅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两侧那数十根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此刻竟像是一张张张开的深渊巨口，底部的粉碎装置开始以超高频疯狂运转。
紧接着，无数根导管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它们像是一根根贪婪的血管，将这些足以撑爆一颗行星的生命能量，全部强行抽取，汇聚向了大厅的中央。
汇聚向巴特……不，是汇聚向巴特怀里的杰顿核心。
“这……这也太吓人了……”
巴特看着周围那些红色的管道，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百特星人的美学吗？简单、粗暴、血腥。
“吃吧！！”
希德张开双臂，像是一个指挥着死亡交响乐的疯子：
“把这一切都吃下去！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为神准备的祭品！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
“呜——！！！”
杰顿核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这股突如其来的能量洪流太庞大了，就像是强行把一片海灌进一个杯子里。它本能地想要抗拒，因为它感到了疼痛，感到了恐惧。
“别抗拒它！那是力量！是活下去的资本！”
希德突然转头，看向中央那个最大的培养槽——那是他最爱的孩子，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在那具庞大而残破的杰顿尸体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像是一张黑洞，正在吞噬着一切。
希德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混杂着机油的血泪。他伸出手，隔空虚抚着那个培养槽，声音颤抖而卑微：
“还有你……我的孩子。”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没能让你活下来。这具尸体是你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了。”
“去吧……不要回头。”
希德的眼神从悲伤转为决绝，他看向巴特怀里的核心：
“既然我做不成父亲，那就让你成为别人的骨吧！活在它的身体里，替我看一眼……那个属于你的未来！”
“融合！！”
随着希德撕心裂肺的吼声，那具巨大的杰顿尸体也被卷入了漩涡。
它没有像其他怪兽那样被粉碎，而是化作了一道漆黑深邃、仿佛由于重力坍缩而形成的黑光。那里面，带着一股虽然死去多年、却依然执着的灵魂残响。
那是一个早夭的哥哥，对新生的弟弟最后的祝福。
“嗖——！”
黑光径直冲向了巴特！
“卧槽？！”
巴特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眼前一黑。
希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阻止，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期待，他想亲眼见证，这最完美的孩子，究竟会如何诞生。
光线，在核心周围弯曲。空间，在它面前折叠。
一颗黑色的、绝对的奇点，在核心的位置诞生，瞬间吞没了巴特的身影。
也就在此时，一种诡异的、无机质的、高频的电子音，从那片虚无中，渗透了出来。
“唧……唧唧唧唧……嗡……”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大脑皮层，如同亿万只来自深渊的夏蝉在同时鸣叫，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言喻的恐惧与压迫感。
伴随着这不祥的杰顿之声，那颗奇点猛地展开！
所有光芒都被它吞噬，一个巨大的、修长的、充满了生物感与流线型美感的黑色身影，在刚刚巴特站立的位置，由虚到实，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具现化。
海帕杰顿·亚成体
于此刻，在那宣告着死亡的、永恒的蜂鸣声中，带着属于林宇的意志，正式降临。
它足有六十米高，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一米的低空。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周围的空间就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种压迫感，不是强大，而是绝望。
就像是一只蚂蚁，突然看到了一只靴子悬在头顶。
“这……这就是……”
希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哪怕是他这个创造者，在这股绝对的毁灭气息面前，也本能地想要臣服。
这不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
这是灭亡的实体化。
“Zet……Ton……”
巨兽缓缓低下头，那双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黄色发光眼，并不是在看希德，而是在审视着自己全新的身体。
在它那浩瀚的意识深处，巴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稚嫩却充满依赖的声音。
那是新生的杰顿意识，正在向它的宿主撒娇：
老爹………
“我在。”
巴特在意识空间里回应着，感受着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
这一刻，没有疯狂的科学家，没有阿布索留特的阴谋，只有一对在这个残酷宇宙中相依为命的父子。
“哈哈哈哈……”
希德仰头看着这尊从虚空中降临的神明，发出了干涩而狂热的笑声，眼角的机油泪水肆意流淌。
“看到了吗……我的孩子……”
“它活了……它真的活了！”
然而，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
“轰隆——！！”
头顶的天花板突然崩裂，一块巨大的金属板像陨石一样砸落下来。
但它还没碰到海帕杰顿的身体，就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念力场直接碾成了粉末。
整艘黄金战舰开始剧烈摇晃，红色的警报灯把大厅映得如同血狱。
警告！外部护盾已被击穿！入侵者已突入！
警告！第三防线失守！
一道红蓝交织的光芒，硬生生地打穿了层层防御，伴随着愤怒的咆哮声，冲进了这座尸骸大厅。
“混蛋阿布索留特人！把那个百特星人交出来！！”
是赛罗！
那个光之国的战士，终于拆完了所有的镣铐，杀穿了整艘战舰，来兑现他的承诺了。
“巴特！你没事吧？！”
赛罗落在大厅中央，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那个百特星人的身影。
但他没有看到巴特。
他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废墟，一个跪在地上狂笑的机械疯子。
以及……
那头悬浮在虚空中，正用那双毫无感情的黄色发光眼，冷冷俯视着他的——
黑色死神。
赛罗的身体瞬间紧绷，战斗本能让他摆出了防御姿态，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寒意：
“海帕……杰顿？！”
“那个百特星人呢？！你们把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