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演出”。
当那扇象征着最终决战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当第一缕来自原初之母的音波如同实质般的巨浪拍击在众人身上时,李明脑海中在短时间里想出的关于“偶像决赛”的所有预案——无论是舞台走位、灯光配合、还是那些精心编排的互动环节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毫无意义的齑粉。
这里根本不是舞台。或者说,脚下的每一寸概念空间,都在提亚马特睁眼的刹那,被强制改写成了那片古老、深邃、且令人绝望的“生命之海”。
原本由BB精心搭建的、充满科技感的全息舞台,此刻在万物之母的权柄下像是被高温熔化的蜡像一样扭曲、崩塌。那些闪烁着霓虹光彩的数据流,而那还没来得及展出的华丽的背景,就无情的被从地面渗透出的黑泥瞬间吞没。那不是恶意的污泥,那是原始的汤,是生命诞生的温床,也是淹没一切个体的混沌。
“Aaaaaaa——”
歌声响起了。
没有前奏,没有伴奏,甚至没有换气。那是一个单音节的长调,却包含了这个宇宙诞生之初的所有震动。
李明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声哼唱中产生了剧烈的共振。那不是在用耳朵听,而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迫响应母亲的呼唤。骨骼在颤抖,血液在逆流,连那颗刚刚经历过羞耻洗礼、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脏,此刻也在这股宏大的母爱面前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悸动——那是想要放弃思考、想要融化、想要回归的本能冲动。
“警告!灵基数值正在急速上升!”
罗曼医生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但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沉闷而遥远,“这不是精神攻击!这是物理层面的‘回归’!她在用歌声重写你们的基因序列!如果不能保持自我,你们就会变成这片海里的一朵浪花!”
“我也想保持自我啊!但这音响效果是犯规的吧!你们说好的只要回应就可以了呢?”
李明咬着牙,死死抓着身边的一根尚未崩塌的数据立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那种“作为独立个体李明”的边界正在模糊。
“本来应该只是正常的他人格,但不知道为什么,提亚马特的灵基程度不断上升,已经无比接近原本第七特异点程度了。”
医生,现在应该所是幻灵版的所罗门,用他时灵时不灵的千里眼,回答道。
而在视野的正前方,那个巨大的身姿——提亚马特,或者说在这个特异点以“Beast II/Larva”侧面现界的究极偶像,正缓缓张开双臂。
她并没有攻击。
她只是在“歌唱”。
她只是在“爱”着眼前的孩子们。
但在那份沉重的爱意之下,整个空间都在哀鸣。
“大家!跟上节奏!不要被带跑了!”
藤丸立香的声音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强行插入了这片混沌的声场。
这位人类最后的御主,难得的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一周目那令人惊叹的韧性。她站在那块仅存的、如同孤岛般的浮空平台上,用力挥舞着手中的麦克风。那不是什么宝具,只是BB随手生成的道具,但在她手中,那仿佛是划破黑暗的火把。
“音乐起!不管什么音乐都好!只要不是摇篮曲!”
立香咆哮着,她那一身偶像打扮的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试图去对抗提亚马特的音量,而是试图用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无序、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噪音”来打破这完美的和谐。
“收到!BGM切换——《迦勒底战斗组曲·重金属摇滚版》!”
虽然不知道是谁(大概是BB,也可能是特维斯)在后台依旧保持运作,一阵激昂到近乎嘈杂的电吉他轰鸣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岸波白野动了。
这位纯白的偶像上,重新体现出“月之王”气质,但并没有像立香那样狂野。
她站在立香的身侧,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那是经过无数次电子之海洗礼的数据灵魂所发出的共鸣——她在用自己的灵子去“调和”周围暴走的黑泥,试图在这片原始的汤中,强行构建出一块属于“文明”的立足点。
“玛修!鼓点!”
“是!前辈!”
玛修·基列莱特,这位最坚实的后盾,此刻将手中的盾牌重重地砸在地上。
“咚!”
那不仅仅是防御,那是节奏。是心跳。是在这片想要让人沉睡的温柔海洋中,强行确立“我们还活着、我们要醒着”的脉搏。
“李明!别发呆了!你的‘火种’呢!你的‘概念’呢!”立香回头大喊,“别告诉我你在这种时候还要当观众!”
李明本来还在苦苦挣扎,听见这个声音瞬间清醒了过来。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幅堪称地狱般的绘卷。
这是什么“偶像决赛”啊?
这分明就是创世纪的现场!
提亚马特的歌声还在继续,而且随着迦勒底这边的反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困惑,以及一丝更深沉的…… 悲伤。
“为什么......不回来......?”
那歌声中的含义直接映射在脑海里。
“为什么...... 不愿意…… 融为一体……?”
随着这意念的波动,周围的黑泥开始沸腾。
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拥抱”。
无数黑色的、如同烂泥般的人形生物——拉赫穆,从黑泥中爬了出来。但这一次,它们没有长出利爪和尖牙,也没有发出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在这个被“偶像规则”扭曲的特异点里,这群原本象征着新人类的怪物,此刻竟然手里拿着发光的……应援棒?
不,那不是应援棒。
那是它们自己的肢体,正在发出诡异的红光。
成千上万只拉赫穆,像是最狂热、最无序的粉丝群体,密密麻麻地包围了那座孤岛般的舞台。它们扭动着畸形的身体,配合着提亚马特的歌声,开始进行一种令人SAN值狂掉的“伴舞”。
“Aaaaa——(回归吧!)”
“Lahhhh——(妈妈!)”
那场面太美,美得让李明想自戳双目。
“这也太抽象了吧!”李明终于忍不住咆哮出声,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弦崩断了。既然崩断了,那就彻底疯一把吧!
他猛地向前一步,体内的“火种”不再是为了闪避,而是被他完全引爆。他不需要去理解提亚马特的爱,他只需要在这个宏大的叙事里,发出属于“人”的杂音!
“给我——听好了!”
李明手里没有麦克风,但他直接调用了概念,将自己的声音通过沃戴姆构建的星体共鸣腔放大了无数倍。
“我们可以爱你!我们可以尊敬你!但我们绝不回去!”
“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啊混蛋!!”(什么叛逆期的发言)
四股力量——立香的混沌、白野的秩序、玛修的坚韧、李明的爆发——终于汇聚在了一起,化作一道五彩斑斓的光柱,试图冲破提亚马特的音压封锁。
然而。
这就是所谓的“危机”。
如果对手是普通的从者,甚至是普通的神灵,这股集结了迦勒底所有羁绊的力量或许足以抗衡。
但他们面对的,是Beast II,哪怕是他人格,在灵基强度不断的攀升下,也不是普通神明可以媲美。
那是无论是体积、质量、灵基规模都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存在。
面对孩子们那拼尽全力的嘶吼与反抗。
提亚马特,并没有生气。
她那双巨大的紫色眼眸中,反而流露出了更加浓烈的情感。
那是“感动”。
那是看到孩子们在面前努力表演节目时的、那种盲目而宠溺的感动。
“啊……好可爱……”
虽然没有语言,但那个意念清晰地传达了过来。
“这么努力......这么有活力......“
”既然这样......那就给你们……更多的爱……”
【警告:高能反应!】
【检测到固有结界展开......不,这是权能层面的世界覆写!】
【Beast II 正在启动——'超·星海之声'!】
如果说刚才的歌声是海浪。
那么现在,天塌了。
提亚马特缓缓张开了嘴。
这一次,不再是哼唱。
她开始真正地“歌唱”。
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旋律。 那是星球转动的声音,是大陆板块漂移的轰鸣,是羊水涌动的潮汐声。
伴随着这歌声,那原本就被黑泥侵蚀的舞台,彻底崩碎了。
所有的声音——立香的摇滚、玛修的鼓点、李明的咆哮——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吞没”。
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颗石子。
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激起。
“什......”
立香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麦克风在手中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防御……无法……解析……”
玛修的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那面曾经挡下过狮子王圣枪、挡下过盖提亚光带的盾牌,此刻并没有破碎,但玛修的双腿却在颤抖,膝盖一点点弯曲下去。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是因为那种“想要跪下撒娇”的本能正在摧毁她的意志。
“不好......”
岸波白野的身体变得透明。她是灵子体,对于这种概念上的侵蚀最为敏感。她原本构建的“文明立足点”,正在被迅速同化为原始的数据汤。
而最惨的是李明。
作为四人中神秘度最低、也是最接近“凡人”的存在,他在提亚马特这全力全开的“母爱光环”下,几乎瞬间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感觉自己被包裹进了一个温暖、湿润、且无比厚重的怀抱里。
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不用工作,不用战斗,不用面对社死,不用思考明天。
只要睡去就好。
只要变成这黑泥的一部分就好。
“李明先生!!”
玛修的惊呼声听起来像是远在天边。
李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开始融化,指尖变成了黑色的液体滴落。
他想喊,想动,想用那把搞笑的纸扇去敲醒自己。
但做不到。
那种极致的“快乐”与“安宁”正在剥夺他的求生欲。
而在外界看来。
整个舞台已经被黑泥构成的巨浪彻底掀翻。
无数拉赫穆像是叠罗汉一样,堆成了一座通天的高塔,而在那塔顶,提亚马特正微笑着,向着那四只如同蝼蚁般的小小偶像,伸出了巨大的手掌。
那是要将他们像玩偶一样抓在手心里的动作。
一旦被抓住。
一旦被那个“怀抱”彻底封闭。
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不,是作为“人类”的旅程就结束了。
“这哪里是比赛……”
沃戴姆队长在场外的防御术式已经全线崩溃,他死死盯着屏幕,脸色铁青,“这根本就是在对抗一个世界的重量!怎么会出现这种严重失误!”
“没办法了吗?看来只能让他们先退回来,然后等所长来处理了。”罗曼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却只能看到一个个红色的ERROR弹窗,“等等,反应正在消失......他们正在被‘消化’!不是物理上的消化,是概念上的同化!他们要变成提亚马特的一部分了!”
舞台中心。
黑暗正在降临。
那是母亲的手掌遮蔽了天空。
立香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她的表情虽然越来越不好,但不同于其他时间线上的金色瞳孔却越来越亮,那种属于不属于御主的魔力正在把紫色的雾气一点点蚕食。
她喃喃自语。
“虽然投入妈妈的怀抱也不错,可李明那家伙可承受不了。”
“前辈!”
玛修想要去拉住李明,但自己的手也开始变得无力,于是决定不再保持着初始形态,身上的铠甲瞬间焕然一新,进入圣骑士状态。
岸波白野的身影则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表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至于李明,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水底。
在那片漆黑的、温暖的深渊里,他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仿佛在说:“睡吧,孩子。不用再努力了。“
接近全灭的危机。
这就是——起源之母的压倒性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