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橡树大街17号,三楼书房。
夜幕渐沉,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跳动的光影投在堆满书籍、卷宗和奇怪仪器的厚重书桌上。
林默坐在桌后,暗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面前摊开的一叠厚厚记录。
那是过去一个多月来,研修所所有引气成功弟子的详细监测报告。
玄朱:金、木、火、土四系伪灵根。
引气入体第三十七天。
丹田存储金灵气极其微弱,每日增量平均约0.3个标准“丝”单位。——这是林默的自定的计量单位,以他自身真元为参照,代表着微乎其微。
灵气性质:冰冷、锐利、惰性较强,转化效率低下。
莉娜(水、木、土三灵根,水为主),引气入体第三十二天。丹田存储水灵气量约为玄朱的1.5倍。每日增量平均约0.8丝。
灵气性质:柔和、具有轻微渗透性,对低温环境有亲和表现。
马修(土、火双灵根),引气入体第十八天……
还有两个资质更差、进度更慢的孩子。
总共五人。
五个活生生的、在这个“不存在灵气”的世界里,成功将“天地灵气”纳入己身,并开始缓慢转化为“灵力”的案例。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记录册的硬质封皮。
他的眉头罕见地微微蹙起,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烦躁的困惑。
五个出身、年龄、性格、过往经历各不相同的孩子。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进入了那个挂着“云岚宗研修所”招牌的旧铸铁厂,相信了伊莱雅传授的那套《基础引气法》,然后……就在这个被林默用神识反复扫描、确认“灵气浓度完全为零”的世界里,硬生生“吞”出了灵气。
这不合任何唯物的逻辑。
修仙界的常识是:练气期,练的就是“天地灵气”。
将外界游离的、与自身灵根属性相合的灵气捕捉、引入体内,沿着功法路线运转炼化,转化为可供驱使的灵力,存储于丹田。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外界得有“天地灵气”。
但这里没有。
至少,林默感知不到。
他的神识能捕捉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那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凛冬院法师调动的寒冰魔力,教廷神术引动的信仰微光,甚至包括某些黑魔法制品散逸的混乱邪能。
但灵气,那种精纯的、可以无属性转化、滋养万物、构筑长生之基的本源能量……一丝也无。
他无数次尝试过。
在过去的十年,他无数次运转《御金决》,甚至冒险以已经碎掉的金丹强行感应、捕捉。
结果都是徒劳。
为什么?
为什么玄朱可以?为什么这些孩子都可以?
难道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只对本土生灵开放权限?而他这个来自异界的“偷渡者”,被世界的规则本身排斥在外?
这个思路只是在他脑子里闪过一瞬。
……不,倒也不只是自己一个,原住民伊莱雅其实也算一个。
林默的目光落在记录册旁边,一个简陋的、用金属和几块劣质灵石碎片组装起来的仪器上。
这是他根据炼器原理粗制滥造的“灵气环境监测仪”,试图用更“科学”的方式验证。
仪器毫无反应。
就像他本人的感知一样。
“坚信……”
林默低声吐出这个词。
如果自己当年不如实告诉伊莱雅“这个世界并无天地灵气”,说不定她也能继续修炼?
信以为真,真既降临。
听起来像是某种……唯心主义的骗局。
可结果确实就是真的。
他们体内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力”波动,做不了假。那是林默用神识可以清晰“看”到的,与他自身真元性质不同,却同样属于“灵气转化能量”范畴的东西。
“……难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底层,真的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个念头让林默再次感到一阵荒谬……
他修炼百年,历经无数险阻,碎丹凝婴在即,自认对“道”、对“规则”已有相当理解。
可眼前这一切,像是在嘲笑他过往的所有认知。
如果“坚信”就能从虚无中创造出能量……那修炼的本质是什么?长生又是什么?相信自己永远不死就真能做到?那还修什么仙,成什么神?话又说回来了,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觉得自己会死?又是谁第一个让人相信自己会死的?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爆开几颗火星。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人”的疲惫感涌上来。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神消耗过度带来的滞涩。
他觉得自己像个试图用欧几里得几何去解非欧几何题的古代学者,所有的工具和逻辑都失效了,面前只有一团混沌的、自相矛盾的迷雾。
就在他心神微微涣散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大人。”是米莉安的声音——枢务所新雇的女佣,因为伊莱雅要管理研修所那边,所以就新聘请了一位年轻女佣照顾林默的起居。据说她是位从南方流落过来的单亲母亲。
“在的。”
得到林默的回应后,女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谨慎,“弗拉基米尔小姐来访,她说……有关于研修所的事情想与您商议。”
林默睁开眼,眼底的困惑和烦躁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淡漠。
“请她到二楼小会客室,我马上下来。”
“是。”
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褶皱的制服外套。暗金色的眼瞳扫过桌上那堆令人头疼的记录和仪器,最终归于平静。
谜题可以慢慢解。
但眼下该做的事,不能停。
·
二楼的小会客室比之前接待艾莉诺的房间更温馨些,铺着厚实的地毯,壁炉烧得很旺,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来自南方果木的香气。
索尼娅·弗拉基米尔坐在靠近壁炉的单人沙发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银线刺绣,外面搭着一件轻软的银狐皮披肩。
浅金色的长发没有编成复杂的发辫,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林默认得那木簪,是自己用给贝拉娜处理的一种药材劈下来的废料做的。
说是废料,其实是一种罕见的树的枝干,能使用的部分是尚未完全纤维化的部分,而所谓的废料,就是这支带着温润气息木簪的原料。
林默虽然奇怪自己把那玩意丢给伊莱雅了,不知怎么到了索尼娅手上,但对于这种小事他也懒得多问。
看到林默走进来,索尼娅立刻站起身,碧绿色的眼眸里亮起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喜悦与敬慕的光彩。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屈膝礼。
“林默阁下,傍晚叨扰,实在抱歉。”
“无妨。”林默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示意她也坐,“弗拉基米尔小姐这么晚还要绕道过来,是在研修所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平淡,但索尼娅能感觉到,那暗金色的眼瞳落在自己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是贵族男性那种带着衡量与欲念的审视,而更像是……师父在检查弟子的功课?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研修所一切都好,”索尼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得体,“伊莱雅师姐和红鸢小姐将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孩子们……都很用功。”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修行者的微妙骄傲:“尤其是马修,那个土火双灵根的孩子,昨天已经能稳定地从地脉和炉火余烬中感应并引导一丝火灵气了,虽然还很微弱,但势头很好。”
“嗯。”林默点点头,这个消息他早上已经从伊莱雅的例行报告里知道了,“你自己的《青木功》修炼如何?”
提到这个,索尼娅的眼睛更亮了。
她微微坐直身体,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按照阁下传授的功法,我已经能完成第一层‘青木吐纳’的基础循环了!虽然很慢,每天只能运转三个小周天,但每次循环结束,都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青绿色的‘气’壮大一丝,身体也仿佛被春雨浸润过一样,充满生机。”
她抬起手,意念微动。
指尖泛起一抹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浅绿色微光。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悄然散去,但空气里确实留下了一丝微弱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感。
“只是还无法外放,也无法用于实际……”索尼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比起伊莱雅师姐,我还差得远。”
林默看着那消散的微光,暗金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又是这样。
如此轻易地,就从“无”中,引导出了属于木属性的、充满生机的灵气。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依旧平静:“不急。《青木功》前篇重在温养灵根,夯实基础。你进度不慢,按部即可。”
得到林默的肯定,索尼娅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明媚的笑容,仿佛冬日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放松,那份因为冒昧拜访而产生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谢谢阁下夸赞。”她轻声说。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巧手袋里,取出一份烫金的请柬。
“其实……我今晚冒昧前来,主要是为了这个。”她将请柬双手递上,“维堡长老议会主办的新年舞会,定在下周五晚上,在市政厅宴会厅举行。按照往年惯例,维堡各界名流、重要家族和商会代表都会出席。今年……长老议会特意嘱托我,一定要将请柬亲自送到您手上。”
林默接过请柬。
质地厚重,边缘烫金,封面印着维堡的城市徽记。
翻开,里面是措辞恭敬的邀请,落款是首席长老戈尔曼和几位主要长老的联名。
“新年舞会?”林默抬眼,“我记得,凛冬院往年似乎并不热衷参与这类世俗庆典?”
“往年确实如此,”索尼娅点点头,“凛冬院的大人们……更习惯在自己的圈子里活动。但今年情况特殊,巴斯蒂安长老已经确认会出席,据说从凛冬城来的艾莉诺大师和另一位大师也可能露面。”
她顿了顿,碧绿色的眼眸看着林默,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期待:“这将是阁下正式在维堡上流社会亮相的绝佳机会。很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或许会因为亲眼见到您,而改变看法。而且……舞会上也能听到许多在正式场合听不到的消息。”
林默摩挲着请柬光滑的边缘,沉思了片刻。
公开亮相,接触本地势力,观察凛冬院动向,或许还能收集一些情报。
“具体时间?”
“下周五晚上七点,市政厅宴会厅。”
“我会准时出席。”林默将请柬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索尼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她显然没料到林默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说服的说辞。
“那……太好了!”她站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如果需要舞……舞伴,或者对舞会的流程、需要注意的人物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找我!我对维堡的这些社交场合……还算熟悉。”
“有劳。”林默也站起身,算是送客的示意。
索尼娅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态,连忙收敛了神色,又恢复了那副优雅得体的贵族小姐模样,再次屈膝行礼:“那么,我就不打扰阁下休息了。晚安,林默阁下。”
“晚安,弗拉基米尔小姐。”
米莉安将索尼娅送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独自站在小会客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马车离去时,灯笼在雪地上投下的晃动的光影。
新年舞会……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烫金的请柬上……
……没有感受到可能只是还不够,还要继续增加,还要继续扩大云岚宗的影响力。或许当所有人都相信这里可以修仙,维堡就充满灵气了……
虽然知道玄朱他们修行的成功和维堡是否会充满灵气其实没有直接关联,这个推论本身就很不靠谱,但林默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