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表面的平静,一直持续到月底。
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罗恩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队人马,三十多人,清一色穿着银灰色锁子甲外罩白色罩袍,胸口绣着光辉之主的圣徽和交叉长剑纹章——圣殿骑士团的制式装备。
这些人骑乘着北地罕见的、肩高体壮的战马,马蹄包着防滑的厚皮,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他们眼神锐利,坐姿挺拔,哪怕经过长途跋涉,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肃杀的气势。
为首一人,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骑士,面容刚毅,线条分明,右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不影响视力却增添几分悍勇之气的疤痕。他的盔甲更精良些,披风是深蓝色的,标识着副队长的身份。
队伍在银橡树大街17号门前停下。
罗恩翻身下马,对迎出来的阿尔弗雷德点点头,然后快步走进枢务所。
林默正在书房里翻阅伊莱雅送来的研修所进展报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阁下,”罗恩行礼,脸上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风霜,但眼神明亮,“我回来了。另外,圣殿骑士团第三大队副队长,奥利弗·杜兰特爵士,奉命率一支分队前来维堡,协助我方工作,他们就在外面。”
……奥利弗?
林默用神念对外面一扫……哦,原来是之前参加协调会的那个年轻副队长。
林默合上报告,站起身。
“请奥利弗爵士进来。”
很快,那位年轻的副队长走了进来。
他脚步沉稳,在距离林默书桌三步远处站定,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圣殿骑士团第三大队副队长,奥利弗·杜兰特,奉博西阁下及团部命令,率第三大队第一分队三十名骑士,向督裁官阁下报到!”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林默回以简单的点头礼:“辛苦了,奥利弗爵士。博西阁下和团部还有什么指示吗?”
奥利弗挺直身体,直言不讳:“团部的命令是,在维堡期间,我及所属分队听从督裁官阁下的直接调遣,协助阁下处理一切必要事务,确保教廷在北境利益及人员安全。”
他顿了顿,那双明亮的蓝色眼睛看着林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另外,临行前雷蒙德阁下让我带话,说阁下仅用月余便在维堡打开局面、站稳脚跟,实属不易,令他倍感钦佩。团里不少兄弟听说您在这儿的事,也都觉得提气!”
雷蒙德,就是那次协调会上的第三大队指挥官。
很典型的军人作风,直来直去,欣赏强者。
林默微微颔首:“感谢雷蒙德阁下和骑士团的信任与支持。罗恩,先安排奥利弗爵士和弟兄们休息,住处……暂时安排在旧铸铁厂那边吧,那里地方宽敞。伙食和补给,按照最高标准提供。”
“是!”罗恩领命。
奥利弗再次行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去安顿他的手下。
书房里只剩下林默和罗恩。
罗恩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阁下,这是博西阁下让我亲自交给您的信。”
林默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是裁判庭专用的、带有暗纹的厚纸,字迹是博西那略显潦草却力道十足的笔迹。
【林默吾友:见字如面。
维堡之事,我已悉知。你做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也要……快,快得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关于圣殿骑士团此次派遣,缘由有些复杂。并非我主动申请,而是裁判庭内部,霍恩督裁主动提出的“合作建议”,得到了枢机主教的同意。骑士团高层综合考虑北境现状及与裁判庭的关系,最终同意派遣奥利弗分队前往。
奥利弗爵士本人是可信的骑士,但其此行,难免也被各方目光注视。你在维堡,如今已是箭靶。望谨慎行事,步步为营。
还收到消息,凛冬院在追查你的消息,我已通过相关渠道做出应对,还有一位在北境突然出现的传奇强者。有消息证明灰鼬部落的碎颅者也在带人前往维堡,外部这些人绝非易与之辈,内部倾轧亦需提防。若有急需,可凭信物,通过紧急信道直接联络我。另:你要的关于北境白狼部落和现白狼骑士团的资料,我已让人整理,随下一批补给送达。
保重。博西】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林默看完,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缓缓蜷曲、化为灰烬。
霍恩督裁……
那个老家伙还真把他林默当成大督裁之位的竞争者了。他主动促成圣殿骑士团介入?是单纯想搅混水,给自己制造麻烦?还是说……骑士团内部,也有霍恩能够影响到的派系?
奥利弗分队的到来,固然增强了己方的硬实力和威慑力,但同时也让局面更加复杂了。
现在,维堡这个小池塘里,不仅有凛冬院这条地头蛇,有他这个披着教廷皮的修仙者,现在又多了一支背景复杂、目的未必单纯的圣殿骑士分队。
水,越来越浑了。
但浑水,才好摸鱼。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卸下行李、安顿马匹的圣殿骑士们。奥利弗正在大声指挥,声音在傍晚的寒气中传得很远。
他暗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细碎的雪花。
“罗恩。”
“阁下?”
“通知阿尔弗雷德,以枢务所名义,明天晚上设宴,欢迎奥利弗爵士及圣殿骑士团的兄弟们。规格要高,消息……可以适当放出去。”
“是。”
“另外,”林默转身,目光平静,“从明天开始,枢务所的夜间巡逻,由奥利弗分队接手。告诉他们,重点防范外部渗透和破坏,内部事务……不必过问。”
“明白。”罗恩领命离开。
林默独自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
霍恩想借骑士团的手来搅局?凛冬院的大师职业?灰鼬的碎颅者?
来吧。
都来吧。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
·
旧铸铁厂,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雪停了,但寒意像铁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院子角落的积雪堆成了灰黑色的硬块,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玄朱盘腿坐在宿舍屋檐下那块被他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姿势是伊莱雅大师姐教的标准“五心朝天”——手心、脚心、头顶心。刚开始时他觉得这姿势别扭得要命,像只被捆起来的鸡,现在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他闭着眼,努力让自己“静下来”。
这是《基础引气法》第一层的核心:静心,感应,引导。
伊莱雅大师姐说,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扇“门”,门外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气”。修行就是找到那扇门,打开它,让“气”流进来,在身体里沿着固定的路线运转,最后存进小腹下面那个叫“丹田”的地方。
听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玄朱觉得比抡一天大锤打铁还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脑子里总有东西冒出来:昨天晚饭那碗热腾腾的、带着肉渣的燕麦粥真香;铁匠铺子的瘸腿老汤姆会不会还没发现自己偷跑出来了;那个叫红鸢的凶女人下午踢沙袋的样子真吓人;还有……林默大人那天手指一勾,就让一整排铁钉悬空旋转的景象,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静心。”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但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点。
他开始回想伊莱雅大师姐教的“观想法”:想象自己是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杂质被高温烧融,只剩下最纯粹、最坚硬的铁芯。
周围的黑暗不是黑暗,是炉膛里灼热的火焰,而那“气”,就是火焰中流动的、无形的热流。
呼吸慢慢放缓。
一呼,一吸。
渐渐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沉入水底的泥沙,暂时沉淀下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气”,是一种……“不同”。
周围的世界在感官里变得微妙起来。
他能清晰地“听”到屋檐下冰凌融化、水滴将落未落的细微震颤;能“闻”到积雪下面冻土的腥味,远处食堂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烟味;皮肤能“感觉”到空气里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流动方向的变化。
而在所有这些“不同”之中,有一种感觉最为特别。
冰凉,坚硬,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吸引”。
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衣,摸到了一块埋在雪里的生铁。
那就是伊莱雅大师姐说的“金属性灵气”吗?
玄朱心里一喜,那点刚升起的感应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周围又只剩下普通的寒冷和黑暗。
“啧。”
他睁开眼,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又失败了。
引气入体成功已经快一个月了,但他感应和捕捉灵气的速度依旧慢得像蜗牛爬。比他还晚一点开始的莉娜——那个瘦瘦的像个鹌鹑一样矮小的女孩,昨天已经能稳定地从空气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水灵气了,虽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一点,但至少能引动指尖凝结出肉眼可见的霜花。
而他呢?
还在跟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较劲。
伊莱雅大师姐说,这叫“四系伪灵根”。
金、木、火、土四种属性都有那么一点点,但每一种都稀薄驳杂,像掺了太多沙子的劣质铁料。
修行起来事倍功半,对任何一种灵气的亲和力都弱得可怜。
“对你来说,感应和捕捉火灵气可能相对容易一点,”伊莱雅大师姐曾这样对他说,“你出身铁匠铺,常年接触炉火,身体本能会亲近火。走御火的路子,虽然上限可能不高,但起步会快一些。”
玄朱当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火?
铁匠铺的炉火他太熟悉了,炙热、爆烈、能把铁烧红烧软,但也只能把铁烧红烧软。烧完之后呢?铁还是一块铁,要变成刀剑、犁头、马蹄铁,得靠锤子砸,靠冷水淬,靠磨石磨。
他想要的是林默大人那样的力量。
手指一勾,铁器俯首。
无声无息,却能让最坚硬的金属按照心意改变形状,甚至飞起来战斗。
那才是他想象中的“仙家手段”。
所以当伊莱雅大师姐再次委婉建议时,他梗着脖子,第一次顶撞了这位平时很尊敬的师姐:“我就想学金系的。”
伊莱雅大师姐看着他,没生气,只是轻轻摇摇头:“金系主杀伐,锐利艰难,对灵根纯度要求最高。你的资质……会很难。”
“我不怕难。”玄朱当时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林默大人耳朵里。
那天林默大人来巡查,听完伊莱雅的汇报,只是淡淡地扫了玄朱一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过来时,玄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以为自己会被训斥,或者直接被赶出去——毕竟自己只是个伪灵根,还这么不听话。
但林默大人只说了两个字:
“都行。”
然后看向伊莱雅:“金火本就相生相克,他既有心,让他试试无妨。何况……”
后面的话林默大人没说完,但玄朱记住了那个眼神——那不是看一个不听话孩子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块尚有瑕疵、但或许能派上特别用场的材料。
“反正最后肯定还得走炼器的路子。”
玄朱没完全听懂,但他听懂了“炼器”。
铁匠铺的师父说过,最好的铁匠不只会打铁,还要懂“器”。难道林默大人是想把他培养成……会仙法的铁匠?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快。
不管怎样,这是机会。
说不定还能让城西铁匠铺的那群矮子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圣剑!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厂区里开始有了动静: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负责打扫的工人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远处传来红鸢带着几个孩子晨练的呼喝声。
玄朱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重新闭上眼睛。
再来。
想象自己是铁。
呼吸是风箱。
周围的寒冷是淬火的水。
捕捉那丝冰凉坚硬的感应……
这一次,他比刚才更耐心。
像潜伏在巷子角落,等着教训那个总来铺子收“平安税”的混混头子一样,把所有的焦躁和急切都压下去,只剩下纯粹的等待。
来了。
那丝冰凉的感觉再次浮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玄朱没有急着去“抓”,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伊莱雅大师姐教的“意念引导”方法,像用一根极其纤细的蛛丝,去轻轻触碰、缠绕那丝感觉。
冰冷。
坚硬。
带着微弱的磁性。
他的意识顺着那感觉延伸出去,在周围的黑暗与寒冷中,感知到更多类似的存在。它们稀薄地散布在空气里,附着在积雪下的冻土中,甚至……来自脚下这块青石板本身。
原来,到处都是。
只是以前他“看不见”。
现在,他尝试着,用那根“意念蛛丝”,将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冰凉气息,从周围的环境中“牵引”过来。
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
那些气息太微弱,太分散,像风中飘散的铁砂。
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捕捉到几粒,然后引导它们沿着伊莱雅大师姐教的那条简单的路线——从头顶的“百会穴”进入,沿着脊椎缓缓下行,最终汇入小腹下方的丹田。
第一缕气息进入身体时,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寒冷的颤栗,而是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像是空荡荡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虽然那东西冰凉坚硬,并不舒服。
但玄朱心里却涌起一股狂喜。
成功了!虽然只有一丝,比索尼娅的水灵气细得多,慢得多,但他确实把“金灵气”引进身体了!
他不敢懈怠,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捕捉,牵引,运转,存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旧铸铁厂斑驳的砖墙上时,玄朱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虚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这是精神过度消耗的迹象。
但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凹陷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缓缓摊开手掌。
意念微动,集中在那刚刚存入丹田、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一小团冰凉气息上。
然后,他尝试着,将其中的一丝,引导至指尖。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
但他指尖触碰到的、青石板上昨夜凝结的一层薄霜,悄然融化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深色的石面。不是被体温焐热的,而是那丝极其微弱的金灵气,在触及霜花的瞬间,以某种玄朱无法理解的方式,破坏了其脆弱的晶体结构。
只是很小的一块,小得像针尖。
但玄朱看着那块融化的霜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走得慢,知道自己的灵根是同辈人口中的“伪灵根”。
但那又怎样?
他抓住了机会。
他会像野狗抢食一样,死死咬住每一丝能抓住的灵气,咽下去,消化掉,变成自己的力量。
因为这是玄朱,此生仅有的,唯一能跳出这片贫民窟、这片大雪原的机会。
他要出维堡,他要去南方,他要看看莱茵城,他要……
他绝不会放手。
远处,食堂开饭的钟声当啷啷响起。
玄朱从青石板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朝着食物的方向,迈开坚定而急切的步伐。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抓”那些看不见的“铁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