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城沃森区小唐人街,来生酒吧某包间内。
网络监察特工布莱斯·莫斯利盯着对面酒杯中的液体,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谈生意前请对方喝杯酒,而且对方的酒一定要让对方自己选,这是布莱斯一以贯之的习惯。
这当然不是为了表示诚意,而是因为对酒的喜好可以暴露很多信息。比方说,如果对面放着一杯老派的干马天尼,那么这位合伙人多半是个大叔型角色,在社会染缸里摸爬滚打多年,谈起生意自然也格外上道,必须小心应对。如果是“大卫·马丁内斯”或者“杰克·威尔斯”这样的新兴鸡尾酒,那他很可能是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仍然相信着“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那套叙事,几句好话就能把他忽悠到天上去。
能品鉴单一麦芽威士忌的人与只喝商业啤酒的人,其经济背景和社交网络往往有显著差异。至于那种一上来就点最贵的家伙?一般来说要么缺乏鉴赏力,要么是没见过世面,只不过是强装大尾巴狼而已。
当然,也有人深谙此道,故意点最普通的酒水来伪装自己。夜之城的谈判场就是这般险象环生,连面还没见到,交锋就已经开始。
布莱斯热衷于玩这种侧写游戏,而且往往猜得很准。在网络监察工作那么多年,光是私人浏览器记录他就看过十几万份,也算阅人无数。
然而今天,布莱斯遇到了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挑战。
因为此时此刻,放在他对面的是一杯……蛋白质粉。
这他妈是什么路数?
布莱斯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品味出了问题。他尝试侧写,可他只能看到酒会上觥筹交错,身穿燕尾礼服的俊男靓女翩翩起舞,舞池正中却是一个脑袋尖尖的大汉,上衣被他古铜色的肌肉撑得爆满,大汉左右手各拿一个杠铃,伴着高雅的古典音乐上下举动……
布莱斯使劲摇头,把这些荒谬的想象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识人术,就这样被一杯蛋白质粉打败了。
纵然老辣如他,也只能在此神人路数面前败下阵来,挠头叹息。
想到这一层,布莱斯不由得对此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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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跟撞击地面的清脆声音由远及近,包间门口的保镖闪开一条通路。身穿黑色短皮衣的身影走进来,毫不客气地举起那杯蛋白质粉,仰头一饮而尽。
布莱斯又惊讶了一次。和他想象中不同,对方并不是脑袋尖尖的壮汉,而是个妙龄少女。
“八幡小姐。”布莱斯回忆起她的名字,“您的品味真是非常……独特。”他指的是那杯蛋白质粉。
“夜宵罢了。”八幡海铃面无表情地回答,她顺势在布莱斯对面坐下,没有任何礼节性的表示。
布莱斯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饶有兴致地打量对面的女孩。她有着东亚人的面容,黑色短发散成凌厉的狼尾。高跟鞋,黑色短皮衣,帆布包臀裙,她的气质介乎摇滚朋克和精英士兵之间,你没法确定她背上的琴包里装的是一把贝斯还是一挺机枪。
布莱斯取出一枚资料芯片,沿着桌面朝海玲滑过去,芯片准确地落进她的手中。
“本来打算先验验你,不过既然是老板推荐的人,办事绝对可靠,繁文缛节就免了吧。”布莱斯说,“看这些资料。”
海铃没有迟疑,伸手拿起芯片,插进后颈的接口中,她的义眼亮了起来。与此同时,资料也在布莱斯的义眼界面上同步播放。
资料的内容并不丰富,只有两份人物档案,以及一段影像资料。
布莱斯先打开第一份人物档案,照片上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她有着灰色短发和沉静的双眸。相关的各项身份证明都很齐全,资料显示她是夜之城本地人,今年十六岁,正以公司子女的身份就读于羽丘女子学园。她的父母都是公司员工,家庭美满和睦,有一只名叫“奶油”的金毛大狗。她曾经被确诊阿斯伯格综合征,但优渥的家庭条件让她得以在宪章山某家疗养院接受治疗,如今她已经康复,经常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她的账号里满是美食、风景和时尚小玩意儿……看起来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有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她的名字是“高松灯”。
“这位是?”海铃不解地问道。
“你的任务目标。”布莱斯声音冷酷,“我要你把她带给我。”
海铃皱起眉头:“绑架么?网络监察什么时候也开始搞这种手段了?”
“有道德包袱?”布莱斯语带戏谑,“那我告诉你,你所见到的这一切,她的出身,她的过去——假的。全是假的。”
“她的‘父母’身份干净,也有结婚证明。但从社交媒体看,除了同在青川重工做事之外,这对中年男女毫无交集,却在半年前突然有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儿。那家疗养院是真实存在的,去年前刚刚倒闭。我去挖掘了疗养院的数据库,发现了两位名叫‘高松灯’的病人,但其中一位是男性,另一位则是 2025 年出生的老人。至于她的社交账号?一直有在更新,但 ip 地址却和她的所在地根本对不上。那是个假账号。”
“听明白了吗,八幡小姐?”布莱斯盯着对方的眼睛,“她本应是个不存在的人,却在半年前的某天凭空出现了。就像一个鬼魂,而且有人帮这个鬼魂办理了出生证明。这里面水很深。”
“看起来漏洞很明显,你们一直没发现异常?”
“夜之城有七百万人口,我们怎么可能一个个检查?”布莱斯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实际上像这样有问题的档案并不少,这座城市每个角落都有黑客到处乱改档案,多得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所以就算发现了一般也懒得管,打个标记了事。但这次不一样,她犯事了。”
海铃不以为然:“只不过是个女孩而已,有那么严重?”
“比荒坂塔挨炸还严重。”布莱斯正色道,“你看吧。”
他打开视频资料。内容并不复杂,是一个悬浮无人机拍下的监控录像。日本街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小型无人机,它们飘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忠实地记录它们看到的一切。
画面正中心是浮空车停车天台,两个人影在浮空车之间缠斗,一个是身穿黑色风衣的战士,另一个则是疯狂的怪物,她们短兵相接。随着时间推移,黑衣战士渐渐落了下风,被怪物逼到天台边缘。
就在此时,第三个人影出现在画面中,是那个名为“高松灯”的女孩。随着她走近,异状开始显现:监控画面剧烈晃动,同时出现了黑红色的雪花条纹,那怪物也表现出莫大的痛苦,栽倒在地上。
灯光忽然渐次熄灭,画面陷入完全的黑暗,随后监控自动切换至夜视模式。但无人机已经失去了动力,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监控拍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倒在地上的怪物,女孩以一根手指指向怪物的尸体,而怪物的脑袋已经炸得四分五裂。
“没看懂。”海铃直言,“你是想说,这个高松灯是一名黑客,你们线上搞不定她,所以让我从线下攻击?”
“黑客?不,比那可怕得多。”布莱斯摇头,“八幡小姐,你知道网络监察的工作是什么吗?”
海铃想了一会儿:“呃,偷窥夜之城居民的生活?”
布莱斯很想生气,可是他又觉得气不起来,简直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因为面前这个佣兵的眼神太过坦然,看不出半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渐渐开始明白八幡海铃是怎样的一个人了,她有一种这座城市中非常稀缺的特质,那就是率直。
布莱斯叹了口气:“看来有必要从头向你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