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了,电梯再次开始平稳地上行。
千早爱音扶着舱壁大口喘气,冷汗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来。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已经消退,只剩下沉重的疲惫感,现在她只想阖上眼睡一觉。
但她使劲儿捏了捏脸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是追着高松灯一路跑过来的,她想把灯拽回去。她不知道那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女孩儿是谁,也不知道灯和她是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灯再次暴露在那个怪物的视野中,一定会被撕成碎片的!
所以她再一次发挥短跑冠军的优势发足狂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电梯里。
可谁能想到,电梯运行的途中竟然停电了。灯光骤然熄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急停导致的颠簸让爱音站立不稳,整个后背重重撞在金属舱壁上。伴随着停电而来的还有剧烈的头痛,就好像有人拿着锤和凿子在自己脑袋上钻孔,几乎让她疼得昏过去。
爱音以为自己要摔死了……好在和她想象中不同,停电并不会导致电梯坠落。异常的停顿会触发锁死装置,等到故障排除它就会自动继续运行。
停电大约持续了几十秒,电力很快恢复。如今电梯内部的灯光已经亮起,可爱音的视力却没有回来。她只能勉强看清眼前的画面,视野模糊而暗淡,黑红色的条纹在闪烁,好似坏掉的显示器,也许是刚刚摔在舱壁上撞坏了义眼。
她没时间细想了。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城市灯光和凛冽的晚风一起涌入。
天台上的情景比她第一次来时还要惨烈,桌椅七零八落、车辆翻倒,没有一片阳伞是完整的,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狂暴的台风。
而在天台的中央,有两个人影彼此相拥。
虽然来晚一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起来危险已经解除。黑色风衣的枪手背着风站立,灯就歪倒在她的怀中。
“灯……!”她一边呼唤灯的名字,一边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哪两个人影靠近,却正对上枪手凌厉的目光。
“别过来!”对方厉声喝止。
爱音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那女孩身上带着一股狰狞的气息,爱音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却本能地觉得她危险,直视她就像直视黑洞洞的枪口。
灯怎么会认识这种可怕的家伙?而且她们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这暧昧的动作,这含情脉脉的眼神,好似下一秒她们就要抱在一起对啃哩……灯的身上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爱音皱起眉头,她想起吕克·贝松那部《这个杀手不太冷》,杀手莱昂把小萝莉玛蒂尔达抱在怀中,空气里弥漫的是硝烟和奶油的气味。莱昂是个酷酷的家伙,经常穿着漆黑的风衣,杀起人来眼睛不眨,可他看向女孩的眼神却总是温柔而悲伤,因为玛蒂尔达就是他全部的意义。他在全世界面前就像一块冷硬的生铁,唯独把全部的柔情都留给了那个女孩。
这么看来,眼前这两个人简直就是莱昂和玛蒂尔达的翻版啊!
那自己算什么呢?坏警察史丹菲尔?
不对,史丹菲尔是莱昂的死敌,爱音心说自己何德何能跟那个锋利的刀剑天使当死敌?真要算起来,大概是那个被史丹菲尔灭门的邻居吧……显得又倒霉又多余。
想到这一层,爱音就泄气了。明明冒着生命危险追过来,却发现要追的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上演这么一出温情戏码。虽然人活着是好事吧……但总觉得自己有点……悲催。
“那个……灯她,还好么?”隔着远远的距离,爱音把视线移到虚弱的灰发女孩身上,问得小心翼翼。
“她太累,已经睡着了。”杀手的语气毫无波澜,她抬起头,审视粉色的女孩,“那么,你又是谁?看样子你是公司的人吧,为什么会和灯在一起?”
“我……我是灯的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是指明知有危险,还眼睁睁看着她冒险跑回来吗?为什么不拦住她?”黑衣女孩的声音很冷静,却压抑着怒火。爱音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如果眼神能杀人,恐怕爱音已经死了很多次。
“我说过,如果出问题就杀掉你。按照约定,我应该现在就对着你的脑袋开枪。”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但你很幸运,我已经没子弹了。所以你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其实爱音真想转身就走,这女孩从天而降的时候有多帅,现在就有多讨厌。爱音已经很累了,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经历了太多太多,仿佛整个夜之城的恶意都向她倾泻而来,她头一次发现原来这座城市如此面目可憎。此刻她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只想回家里往柔软的大床上一躺,明早起来把这一切都忘掉。
可是她一看到灯,一看到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一股无名火就窜上她的头顶。
“你什么意思。”爱音只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她往前迈了一步。
“哈?”杀手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柔弱的公司女孩竟敢违抗她。
“就是朋友,怎么,你有意见吗?”爱音挑衅似的冲着对方喊话,她的心跳因恐惧而加速,但也感到某种快意涌上心头。“我就是为了拦住她才追上来的!我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好不好!”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灯的朋友。好,那我问你,你是怎么做的?你在保护她吗?”黑发的女孩反唇相讥,“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吗?一旦灯的活动范围偏离日常轨道,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极其危险,这你知道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爱音语塞了,仔细一想,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对这个神秘的女孩所知甚少。
“把她带来日本街也是你的主意吧,你有问过灯的想法吗?果然没有,看你的反应就能猜出来。”对方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你所做的这些都对灯没有好处,只会让她处于危险中而已。”
一连串追问像锥子一样刺痛爱音的耳膜,她骄傲的脑袋垂了下去。
难道真是自己做错了么?她不禁开始怀疑。
爱音这辈子都没被这样刁难过,如今却被对方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挫败感油然而生,这种感觉让她回想起在欧洲留学的时候……她感觉两腿发软,又想逃了。
在杀手的身后,浮空车的车门无声敞开。
“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杀手对爱音说,话里话外透出森严的警告,“快走吧,公司女孩。忘掉这件事。不要追查,不要再接触小灯,这对所有人都好。明白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离开,你就能活下来,而一旦你跨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杀手的声音冷如坚冰,“像你这样柔弱的小花,如果来到我们这个世界,肯定会死得很惨。这一点毫无疑问。”
黑色风衣的女孩托住灯的后背和腿弯,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就像忠诚的骑士抱起她的公主。
她们要走了,爱音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而去,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无助的小婴儿,原本跟暖呼呼的小伙伴抱在一起睡得正香,却突然来了个讨厌的大人,要把她的小伙伴抱走。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嚎啕大哭。
“等等!”几乎是出于本能,爱音带着哭腔喊道。
她看到杀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可是也就在此刻,引擎低吼声从头顶降临,狂风吹得她头发狂舞。激光投影灯照射下来,以爱音为中心划出一片安全区域,区域的边界是鲜红色的警示标识,向任何可能的威胁发出禁止靠近的信号。
悬在上空的是一辆大型浮空车,厚重的复合陶瓷反应装甲,下挂大口径转管机枪,如同一只披甲的巨兽。车身漆成白绿相间的颜色,巨大醒目的标识浮在外装甲表面。
夜之城最可靠的医疗保险公司,创伤小组。
按理说,为了保护客户的生命安全,早在爱音被赛博精神病缠住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出现,可他们却迟到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爱音在心里怒骂。
浮空车舱门大开,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战术绳降,在几秒内稳稳落地。他们不是医生而是士兵,全都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转眼间便拱卫在爱音周围,像城墙一样把爱音和对面两人阻隔开。
四个漆黑的枪口齐刷刷指向那个怀抱着灯的女孩,赛博精神病已经死了,现在这位杀手就是现场唯一的威胁。
“退后,佣兵!”为首的创伤小组成员大声警告,“如果你表现出任何危险行为,我方有权随意开火!”
“啧。”杀手露出轻蔑和了然的神情,她抱起灯,转身登上了浮空车。
黑色浮空车腾空而起,飞入夜之城纷乱的灯光中。爱音彻底无能为力了,她只能看着浮空车引擎的尾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如流星。
创伤小组形成的城墙在保护她,这是城墙但也是囚笼。这堵墙以不由分说的姿态矗立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让她无论如何也撞不出去。
“千早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客户安心我们放心。这是账单,请您签字。”创伤小组小队长把一个平板终端递到爱音手上。她是医疗专家,身上穿的却不是白大褂,而是严严实实的战术防弹套装,明晃晃的冲锋枪挂在她腰间,大有“只要把敌人杀光就不需要治疗”的气势。
爱音往屏幕上扫一眼,随手签了字。账单上各类账目长长一串,最底下是一个大大的数字:2189.6 欧元。这是夜之城大多数普通人两个月的收入。
见爱音不说话,小队长以为客户对服务不满意,赶紧解释道:“抱歉啊千早小姐,刚刚的危险事发突然,日本街聚集了大量客户,我们人手不足,只能先去照顾拥有优先权的黄金和白金会员,对您造成了不便请您谅解……要不您考虑一下升级套餐吧!黄金会员每年仅需 34000 欧元,在主动呼叫场景下拥有优先权利,我可以给您申请个七折优惠作为这次的补偿……千早小姐?”
爱音早就没在听了,她呆呆地望着浮空车远去的方向,远处光芒汇聚,城市灯光如潮水般翻涌。
羽丘的不可思议女孩走了,浮空车流星般的尾焰是留给她最后的印象。走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在另一个女孩的怀中酣睡,爱音甚至无暇与她说声再见。
大概以后也再也不会见了吧,那个杀手把情况说得那么严重,也不知是不是在吓唬她。可爱音总有种预感,她和灯的联系就到此为止了。就像风筝断线,风筝起飞的时候你很开心,可那根线一旦断掉,她就随风而去。你拼了命地奔跑,但却怎么也追她不及。
何必伤心呢?明明相识也不过一天。
爱音回想起迷你 ktv 中的情景,她在那里感受到了灯所感受到的世界。那种感觉很恐怖,但回想起来,却让她有点着迷。灯是个充满谜团的女孩子,和她相遇就像写下一个奇妙故事的开头,只可惜这个故事刚开始就要迎来结尾了。
多少有点不甘心呐。
“千早小姐,您的眼睛!”医疗专家的惊呼声让爱音回过神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视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昏暗的视野里,缓缓移动的黑红色条纹让她心中一怵。她感到有液体从右眼的眼眶中涌出来,缓缓滑过面庞,温热而又粘稠。
她用手指沾了沾,放在眼前。鲜艳的颜色让她的眼睛微微刺痛。
那不是眼泪,而是殷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