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璋进了宫。
赵璟想跟去,被太子拦了下来。
“官家只召璋儿,”太子声音沙哑,眼底一片青黑,“你留在府里,哪儿都别去。”
赵璟只好作罢。
他知道父王这几日快被压垮了。官家病重,朝中暗流汹涌。太子虽是储君,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生变。
“父王也要保重身子,”赵璟说,“有事让儿臣去办。”
太子摆摆手,没再多话,脚步匆匆地走了。
赵璟站在院中,望着父亲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小郎君,进屋吧,外头风大。”云娘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
赵璟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赵璋,等旨意,等一个结果。
时间被拉成一根细丝,勒得人喘不过气。
为了定下心神,赵璟摸出蜃楼珠,将精神沉入其中。
城南,柳巷,福顺杂货铺。
“李掌柜”睁开眼,走出地窖。
刘伙计正擦着柜台,见他出来,忙迎上去:“东家,您出来了?”
“嗯。”“李掌柜”问,“昨天找我的人,什么来路?”
“一个穿青衣的汉子,说是唐家的。”刘伙计挠挠头,“我按您说的,讲您出远门了,他就走了。”
“做得好。”“李掌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赏你的。”
“谢东家!”刘伙计眼睛放光,接过银子,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李掌柜”走出铺子,沿柳巷往前。街巷很窄,两旁是贩夫走卒住的低矮平房。油烟、阴沟和咸菜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气味不好闻,但足够寻常。
没人会多看这里一眼。
他在街角馄饨摊坐下:“老板,一碗馄饨。”
“好嘞!”摊主老头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一碗,白雾氤氲。
“李掌柜”一边吃,一边扫视着来往路人。都是寻常百姓,没什么可疑的。
但他没敢掉以轻心。龙虎山的人还在城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摸到这儿。
得抓紧了。
吃完馄饨,他回到杂货铺,再次钻进地窖。
他将先前的实验数据逐条罗列,又按昨夜的思路做了些调整。新丹方的关键,在于硫化物的配比。
硫磺加多了,药力会减;加少了,解毒又不足。
必须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
“还得试。”赵璟喃喃自语。
他让“李掌柜”收好丹方,锁好暗门,随即收回精神力。
太子府,书房。
赵璟睁开眼,天色已暗。
他在蜃楼珠里待了大半天,身子纹丝不动地躺着,云娘怕是急坏了。
果不其然,一推门,就见云娘守在廊下,眼睛红肿。
“小郎君!您可算醒了!”
“怎么了?”赵璟见她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
“皇太孙殿下回来了……”云娘声音哽咽,“官家……官家他……”
赵璟心口一沉,快步奔向正堂。
堂内,赵璋枯坐椅上,一言不发,眼眶通红,满脸都是悲戚与倦意。
“三哥。”赵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赵璋抬头看他,声音嘶哑:“二弟,官家……走了。”
赵璟早有预感,可这两个字砸下来,胸口还是猛地一空,像被人生生剜掉一块。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赵璋闭上眼,“我在福宁殿,亲眼看着官家咽的气。”
赵璟沉默了。
他想起皇祖父抱着他讲故事,偷偷塞给他糕点,把令牌交给他时那双浑浊却满是期许的眼睛。
那个疼爱了他十七年的老人,不在了。
“官家临走前,说了什么?”
“说了,”赵璋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官家给你的。”
赵璟一愣:“给我的?”
“官家说,这信,只能你一个人看。”赵璋把信递给他,“看完就烧了。”
赵璟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三哥,官家还说了什么?”
“很多。”赵璋揉着太阳穴,“关于皇位,关于朝政,还有……福国姑姑。”
“福国?”
“官家让我小心她,”赵璋压低声音,“说她野心,比男人还大。表面恭顺,暗地里一直在培植势力。官家在,她不敢动。官家一走,她怕是要不安分了。”
赵璟点头,这些他早有预料。
“官家让你如何应对?”
“稳住局面,不要打草惊蛇。”赵璋说,“等父王登基后,再慢慢收拾她。”
他顿了顿,看着赵璟:“官家还说……让我护好你。”
赵璟心头一热。皇祖父到最后一刻,还惦记着他。
“三哥放心,我能自保。”
“你?”赵璋苦笑,“你这身子,能保什么?等这阵子忙完,我给你弄枚最好的筑基丹。”
“不用,”赵璟摇头,“我有自己的法子。”
赵璋还想再劝,可见他眼神里的坚定,便把话咽了回去。
“随你。”他起身,拍了拍赵璟的肩膀,“我得去前面了,一摊子事。你好好歇着,有事叫人找我。”
“三哥也保重。”
赵璋点点头,大步离去。
赵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官家走了,三哥就是太子,那副担子,更重了。
而他,还是那个“废物”安王。
“小郎君……”云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您……没事吧?”
“没事。”赵璟挤出个笑,“去倒杯茶来。”
“好……”云娘跑了出去。
赵璟独自坐在堂中,拆开了信。
是官家亲笔,字迹颤抖,是病中手书。
“璟儿吾孙:
朕大限将至,有些话不便当面说,只好写下。
你自小聪慧,远胜你父、你兄。
朕知你这些年所为,亦知你为何藏拙。你不争不抢,功劳尽让他人,甘为闲王。这份隐忍,朕甚欣慰。
然朕亦有忧。你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话。那些炼丹之法,那些奇巧之思,非一十七岁少年能有。
朕时常在想,你究竟藏着何等秘密。
但朕不问,亦不想知。无论你来自何方,你终是朕的孙儿,此点永不更改。
朕予你令牌,非为争权,是为保命。此世道,有本事,方能活。你身子弱,便更需别的本事。
朕盼你能长久,亲眼得见大宋盛世。
朕去矣,前路,你自行之。
好生活着。
祖父 留。”
信纸从指间滑落。
赵璟的手在抖。
皇祖父……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来路不凡,知道他身怀秘密,却一字未问。只是默默地护着他,为他铺路。
十七年来,他像个局外人,借着皇孙的身份,谋算着自己的路。他用着他们的资源,却吝于付出真心。官家,父王,三哥,云娘……一张张脸在他脑中闪过。
他第一次唾弃自己的清醒和算计。
赵璟捡起信,凑到烛火上。火苗吞噬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点余烬,心里做了个决定。
从今往后,他不只为自己活。
他要护着这些人,护着这个家。拼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接下来的几天,汴京城愁云惨雾。官家驾崩,百姓自发挂起白幡。
宫中更是一片缟素,哭声不绝。
赵璟也入宫守灵,一身孝服,跪在灵前。从晨光熹微跪到灯火昏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冰冷顺着石砖爬遍全身。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晃。
不能给父王和三哥添乱,更不能让福国那些人看了笑话。
守灵时,他也在暗中观察。
福国长公主哭得最是伤心,可赵璟瞥见,她掠过太子和赵璋的眼神,藏着一丝冰冷。
潞王和雍王也来了,表情悲切,但眼底干涸。
一群老狐狸。
赵璟心中冷笑,官家尸骨未寒,他们已经开始盘算了。
七日后,丧事告一段落。太子登基,是为新帝。赵璋顺理成章,从皇太孙变为太子,入主东宫。
赵璟也从皇孙晋为皇子,封“安王”。
只是个虚衔,并无实权。但对他来说,足够了。权力,他本就不想要。
大典之后,赵璟总算能喘口气。他回到自己院里,倒在床上,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次日下午。
云娘端着热粥进来:“小郎君,您可醒了,快垫垫肚子。”
赵璟喝了几口粥,才感觉活了过来。
“这几日,有什么消息?”
“唐家的人又来了,说是唐姑娘想见您。”
赵璟精神一振。与唐家的合作,该继续了。
“让她明日去柳巷杂货铺。”
“是。”云娘应下,又说,“还有一事……龙虎山的张真人,好像要离京了。”
“离开?去哪?”
“听说是回龙虎山。”云娘道,“张贵打探来的,说山里出了事,张真人必须回去。”
赵璟眯起眼。龙虎山出事了?
不管如何,这对他是好事。张玄真一走,压力便小了许多。
“让张贵继续盯着。”
“是。”
次日,赵璟化身“李掌柜”,来到柳巷杂货铺。
唐霜已在后院等候。她今天换了身便装,更显干练,旁边的唐虎则一脸百无聊赖。
“李掌柜?”唐霜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就是安王派来的人?”
“唐姑娘,幸会。”“李掌柜”拱手,“在下奉安王之命,全权与唐家洽谈。”
唐霜打量他一番,没再追问身份。生意人,只讲利益。
“那便开门见山。”她说,“丹方之事,唐家愿合作。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丹方核心机密,双方共享,不得外泄。第二,成品丹药,唐家三成,王府七成。第三,若龙虎山发难,双方共同应对。”
“李掌柜”点头:“这些,王爷都可接受。但王爷,亦有一个条件。”
“什么?”
“碧蛇丹的丹方。”
唐霜眉头一蹙:“此乃唐家不传之秘……”
“王爷知道。”“李掌柜”说,“所以,王爷愿以筑基丹的核心丹方作为交换。互换机密,才算公允。”
唐霜沉默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权衡利弊。
旁边的唐虎憋不住了:“姐,这买卖划算啊!碧蛇丹是金贵,可筑基丹更值钱!拿到配方,咱们唐家也能炼丹卖钱了!”
唐霜瞪他一眼:“闭嘴。”
唐虎脖子一缩。
唐霜重新看向“李掌柜”:“这个条件,我需回去与家父商议。”
“理当如此。”“李掌柜”点头,“王爷说了,不急。只要双方有诚意,事总能成。”
“好。”唐霜起身,“我这便回去。三日之内,给你答复。”
“唐姑娘慢走。”
送走唐家姐弟,赵璟收回精神力。
太子府,书房。
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唐家这条线,稳了。只要换来碧蛇丹的配方,他的新丹方就有了突破口。
“小郎君,用晚膳了。”云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
赵璟起身,刚走到院中,脚步便是一顿。
张贵正从外面跑进来,神色凝重。
“小郎君!出事了!”
“何事?”
“龙虎山的张玄真,没走!”
赵璟眉头一紧:“不是说回山了么?”
“那是假消息!”张贵喘着粗气,“他人还在京城,而且……今天进宫面圣了!”
“而且什么?”
“去告状的!”张贵压低声音,“告……王府私炼丹药,意图不轨!”
赵璟眼底寒光一闪。
这条老狗,真是阴魂不散。官家刚走,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父皇怎么说?”
“陛下没表态,只说会查。”张贵道,“但福国长公主那边,似乎在推波助澜,她的人已在朝中议论此事了。”
赵璟冷笑一声。
来得好。
既然你们不让我安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声音冷了下去:“去,把令牌取来。该让那三百人,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