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惨白光线,挤进组织某处惩戒禁闭室高高的、狭窄的气窗。
晓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他身上的便服已经换成了组织统一的、单薄的灰色囚服。右眼的刺痛感已经消退,但眼角依旧残留着细微的、持续的酸胀,仿佛那里嵌入了一根拔不掉的细刺。喉咙的不适感也在,每一次吞咽都带来轻微的摩擦痛楚。
他被捕了。
就在他拖着疲惫不堪、精神恍惚的身体,试图悄悄返回临时安全屋后不久。他甚至没能清理掉身上可能沾染的灰尘和铁锈痕迹,门就被粗暴地撞开,琴酒带着伏特加和几名武装成员,如同冰冷的死神般出现在门口。
没有审问,没有解释。琴酒绿色的眼眸只是在他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神态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于是,他出现在了这里。这间除了气窗、铁门和一个固定在地上的硬板床之外,空无一物的禁闭室。
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寂静和越来越清晰的、自身身体内部的不适感在蔓延。昨晚的过度消耗和精神冲击,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低潮期。更重要的是——离他下一次稳定剂注射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了。
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源自基因深处的细微躁动和排斥感,已经开始在血管里隐隐滋生。就像一台精密仪器,内部的零件开始因为能量不足和系统错误,发出不和谐的摩擦声。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苏格兰教官是生是死?波本教官在哪里?组织对他的“擅自行动”和“干扰处决”会如何定性?
他试图用组织教导的方式,清空思绪,进入低耗能状态,以应对可能的审讯和惩罚。但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莱伊的枪口、子弹击中身体的声音、苏格兰教官向后踉跄的身影、那摊暗沉的血迹——却如同顽固的病毒,不断侵入他的思维核心。
尤其是,当他想起自己不受控制发出的那声嘶鸣,和右眼瞬间爆发的蓝色时……
那是什么?
那不是训练内容。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正常反应。
那是……“异常”的终极形态吗?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眼角。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温度。
“怪物……”
一个词汇,毫无预兆地滑过他的脑海。来自组织早期灌输的、关于“失败实验体”和“不稳定个体”的描述。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不。他不是。他是ΑΘ-01,是成功的实验体,是有价值的工具。他只是一时……失控了。因为任务外的变量干扰。需要被纠正,被重新校准。
他必须这样相信。否则,这禁闭室冰冷的墙壁,似乎就要朝他压过来。
与此同时,在组织的另一个区域。
降谷零——此刻是完全的“波本”——站在朗姆(通过变声器和加密视频)和琴酒面前。房间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解释,波本。”朗姆那经过处理的、怪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听不出喜怒,“实验体ΑΘ-01,为何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干扰了针对叛徒苏格兰的清理行动?据现场残留痕迹和莱伊的模糊报告,似乎存在某种‘异常声波干扰’,导致处决未竟全功。而随后出现的、带走了苏格兰(生死不明)的不明身份者……这一切,是否与你有关?”
琴酒站在一旁,银发下的绿眸如同毒蛇,紧紧锁定着降谷零,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降谷零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混合着恼怒和讥诮的表情:“与我有关?朗姆大人,这话可真让我伤心。我负责的‘社会测试’项目进行得好好的,是您和琴酒突然启动了针对苏格兰的清理行动,甚至没有提前知会我这个‘搭档’一声。现在行动出了纰漏,实验体不知为何跑了过去(这确实是我的失职,我低估了他最近的情绪不稳定性和对苏格兰的个人依赖倾向),您却来问我是否有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至于带走苏格兰的人……呵,一个潜伏多年的公安老鼠,临死前安排几个接应的同伴,很奇怪吗?我倒想问问,情报部门是怎么让苏格兰的公安身份隐藏这么久,甚至让他有机会安排后手的?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失职?”
他巧妙地转移了焦点,将问题引向了情报工作的疏漏,并强调了自己对清理行动不知情,以及晓的行为是“情绪不稳定”和“个人依赖”的结果——这既解释了异常,又将晓的问题限定在“可修正的实验体瑕疵”范畴,而非更深层的阴谋。
琴酒冷冷开口:“莱伊报告,现场除了声波干扰,他还瞥见了一个身影,以及……一只眼睛,颜色异常。”
“眼睛颜色异常?”降谷零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屑,“琴酒,你是说那个实验体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玩变瞳色的魔术?还是说,莱伊在任务失败后,需要找点更玄乎的理由来推卸责任?实验体的虹膜数据在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灰紫色。至于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又发出了什么声音……我承认,这是我督导不力。这个实验体最近在‘人性化’测试中,表现出了对特定教官(尤其是苏格兰)的不正常情感依赖,甚至开始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生理波动。我正准备调整训练方案,进行‘再校准’。”
他坦然承认“问题”,但将问题的性质定义为“实验体培养过程中的技术性挫折”,并将“异常”与“人性化测试”的副作用联系起来,暗示这是探索新型培养方式不得不承担的风险。
朗姆沉默了片刻。屏幕上只有变声器特有的轻微电流噪音。
“波本,你对你负责的实验体,似乎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朗姆缓缓说道,“上次医疗室是‘过度刺激’,这次是‘情感依赖’和‘生理波动’。组织投入资源,不是让你制造一堆需要不断解释的‘问题儿童’。”
“高风险,高回报,朗姆大人。”降谷零毫不退缩,“‘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本意,就是探索超越常规培养的极限。如果只是制造另一个伏特加(伏特加在一旁尴尬地动了动),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出现可控范围内的‘异常’,恰恰说明我们触及了传统方法无法触及的领域。关键是如何控制和引导,而不是因噎废食。”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项目的意义,又展现了自己的“进取心”和对组织目标的“忠诚”,同时将晓的问题包装成“前沿探索的伴生现象”。
又是一阵沉默。
“琴酒,”朗姆最终说道,“关于苏格兰逃脱的后续追查,由你负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那些接应者……挖出他们的根。”
“明白。”琴酒应道。
“波本,”朗姆转向他,“实验体ΑΘ-01,交由你全权负责‘重新校准’。我给你一次机会,证明你的理论和你的能力。但如果下一次评估,或者在任何其他情况下,他再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异常’,或表现出对组织的丝毫动摇……”
变声器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那么,连同你这个失败的‘工匠’一起,组织会进行彻底‘清理’。明白吗?”
“当然,朗姆大人。”降谷零微微躬身,紫灰色的眼眸低垂,掩去其中翻涌的冷意,“我会让他重新变成组织最锋利的刀。”
“最好如此。”通讯切断。
房间里只剩下琴酒和波本。
琴酒吸了口烟,慢慢走到降谷零面前,绿色的眼睛带着审视:“波本,你最好真的能控制住那件‘作品’。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放心,琴酒。”降谷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属于波本的、带着冷意的笑,“我会好好‘打磨’他的。毕竟,他可是我目前最‘得意’的作品呢。”
两人目光再次交锋,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味。
最终,琴酒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伏特加离开。
降谷零独自留在房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他暂时过了朗姆和琴酒这一关。但代价是,晓被正式打上了“不稳定”、“需重新校准”的标签,并被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上——看似是机会,实则是更严密的监控和更紧迫的倒计时。
而他,必须在琴酒和朗姆的眼皮底下,在组织无所不在的监控中,完成对晓的“驯化”与“保护”,同时寻找解决稳定剂和未来出路的方法。
并且,他还要牵挂生死未卜、正在某个秘密地点接受紧急救治的景光。
前路,布满荆棘,且迷雾重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组织设施内冰冷有序的景象,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
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景光,也为了那个此刻正被关在禁闭室里、承受着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的,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