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着废弃通讯塔楼附近空旷的街道。这座塔楼早已停用,周围是等待重新开发的杂乱地块,鲜有人至,只有零星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钢筋水泥的冰冷轮廓。
晓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在阴影中快速移动。他避开了主路,利用建筑废料和荒草的掩护,朝着塔楼基座方向接近。组织的训练让他擅长潜行和追踪,但此刻他的心跳却比执行任何刺杀或侦察任务时都要快,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焦虑和某种决绝的情绪在他胸腔里鼓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违反了一切训练和逻辑。但他就是无法放任那条警示信息不管,无法想象苏格兰教官被“处置”的场景。那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靠近塔楼底部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上方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动静——不是风声,更像是衣物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他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塔楼上方。通往顶部的维修楼梯入口虚掩着。没有灯光,但月光偶尔能勾勒出锈蚀铁架的轮廓。
上去,风险极高,可能直接撞进组织的陷阱。不上,他来这里的意义何在?
几乎没有犹豫,他选择了前者。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沿着外部狭窄的检修梯向上攀爬。动作轻盈而迅捷,将声音控制在最低限度。
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交谈声也隐约可闻,顺着风飘下来,断断续续,但其中某个声音让他心脏猛地一揪——
是苏格兰教官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平稳中带着一丝紧绷的语调,他认得。
另一个声音……低沉,冷漠,带着一种独特的压迫感。莱伊。晓在组织的资料和偶尔的远程观察中了解过这位神秘的狙击手,据说枪法如神,是琴酒看重的人。
他们在对峙。
晓加快了速度,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流。当他终于攀到接近顶层平台边缘时,他停了下来,将自己隐藏在通风管道巨大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窥视。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平台上的情形。
苏格兰教官背对着他这边,站在平台边缘附近,面对着另一个方向。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后来晓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手机,里面存着足以威胁到他公安亲友的资料)。而在他对面大约十米开外,莱伊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稳稳地指着景光。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晓听不清他们具体的对话,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语:“……到此为止了,苏格兰。”“……叛徒的代价……”以及景光那句清晰的、带着某种悲怆和决绝的:“……没错,我是公安警察,诸伏景光。”
公安警察?苏格兰教官?
这个信息像一道惊雷在晓脑海中炸开!但他来不及消化,因为下一秒,他看到莱伊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晓看到莱伊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是犹豫?还是冰冷的决心?)。他看到景光似乎微微闭上了眼睛,又像是要做出什么动作。
然后,他听到了景光最后那句低语,顺着风,极其微弱,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耳膜:
“零……对不起……”
零?
降谷零?波本教官?
为什么是“对不起”?
庞大的信息流、混乱的身份认知、冰冷的枪口、教官临别的话语……所有的一切,混杂着晓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困惑、对自身“异常”的恐惧、以及对苏格兰教官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恐慌和“阻止”的强烈意愿,如同火山般从他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想要大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
他想要冲出去,但身体僵硬。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就在莱伊扣动扳机的刹那——
晓的右眼,那灰紫色的虹膜深处,仿佛有蓝色的火焰被瞬间点燃! 一抹刺眼、纯粹、近乎妖异的湛蓝色,如同破开冰层的极光,骤然占据了他整个右眼!与他左眼的灰紫形成了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与此同时,他的声带因为极度的情绪和身体异变而绷紧、震颤,一股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超越了人类通常发声频率的高频短促音波,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不是呐喊,不是尖叫。
更像是一种受创野兽般的、混合了极度痛苦、恐惧和警告的嘶鸣!尖锐,刺耳,频率极高,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涟漪!
这声音突如其来,完全超出预料!
正准备扣下扳机的赤井秀一,即使以他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心理素质和专注力,在这毫无征兆的、直刺神经的高频嘶鸣袭来的瞬间,持枪的右手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测量的、源于生理本能的、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颤抖幅度极小,可能连一毫米都不到。
但在狙击手扣动扳机的决定性时刻,这一毫米的偏差,在子弹飞越十米距离后,却被放大成了生与死的差距!
“砰——!”
枪声依旧震耳欲聋,划破了夜的寂静。
但子弹的轨迹,却因为那瞬间的颤抖,微妙地偏离了原本瞄准景光心脏的路径!
“噗嗤!”
子弹狠狠嵌入了景光的右肩胛骨下方,而非左胸!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锈蚀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深色的外套。
赤井秀一在枪响后的瞬间,瞳孔骤缩!不是因为击中(他听到了子弹入肉的声音,但感觉不对),而是因为那声诡异的嘶鸣,以及眼角余光瞥见的、阴影中那个一闪而过的、泛着异色光芒的……眼睛?
他猛地转头,看向嘶鸣传来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下方的街道传来急促而隐蔽的脚步声和引擎低吼!几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不同方向朝着塔楼底部汇聚!是降谷零安排的公安接应小组!
“有埋伏!”赤井秀一心中警铃大作。苏格兰中枪未死,有未知第三方干扰,还有不明身份的接应者出现……情况完全失控!
他来不及补枪,也来不及查看阴影中的异常。组织的指令是“处决叛徒”,但眼下显然出现了计划外的重大变量。他的首要任务不再是确保苏格兰死亡,而是评估风险,必要时撤离。
他当机立断,不再看向受伤的景光,身形如猎豹般向后疾退,瞬间隐入塔楼另一侧的阴影,沿着预定的撤离路线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从晓发出嘶鸣,到枪响、景光中枪、赤井撤离,不过短短两三秒钟。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景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晓依旧藏在阴影里,浑身冰凉,右眼的蓝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只留下瞳孔边缘一圈难以察觉的淡蓝晕染,以及眼角剧烈的、仿佛要撕裂般的酸胀和刺痛。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刚才那声嘶鸣几乎耗尽了那部分的气力。无力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子弹击中苏格兰教官,看到了鲜血,也看到了莱伊的撤离。
他……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教官他……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快速而稳健的上楼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晓一个激灵,残存的警惕本能让他迅速缩回阴影深处,屏住呼吸。
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训练有素的人迅速冲上平台。他们没有理会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赤井已撤离),目标明确地直奔受伤的景光。
“景光先生!”为首一人压低声音喊道,迅速检查伤口,“贯穿伤,失血较多,但未伤及主要血管和脏器!快!止血带!准备撤离!”
他们动作麻利地进行着紧急处理,用特制的担架迅速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景光固定、抬起。
“周围检查过了,没有其他人员。干扰源不明。”另一人报告。
“不管了,按原计划,立刻撤离!快!”
一行人抬着景光,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在楼梯口。引擎声再次低吼着远去,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平台地面上,那摊在月光下显得暗沉的血迹,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晓独自留在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过度消耗和剧烈情绪冲击后的虚脱。右眼的刺痛依旧存在,喉咙干涩发疼。
他成功了?苏格兰教官被带走了,不是组织的处置小队,那伙人看起来……像是来救他的?
那么,苏格兰教官真的是……公安?那些人是他的同伴?
那波本教官呢?他刚才听到的“零……对不起……”……
无数疑问和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翻腾,几乎要将他吞没。
但比这些疑问更清晰的,是刚才子弹击中教官身体时,那瞬间的画面,和心头骤然掠过的、尖锐的刺痛感。
那不是任务失败的懊恼。
那是……一种更接近“害怕失去”的……痛苦?
他不懂。
他只是疲惫地靠在墙上,望着远处东京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处依托的茫然和孤独。
他不知道,就在他下方不远处,另一道身影,如同雕塑般站在更深的阴影里,仰头望着平台的方向,紫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对挚友伤势的担忧,对晓刚才那惊人(且危险)表现的震惊,以及,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后怕与决心。
降谷零知道,从今晚起,一切都将不同。
晓,已经无可挽回地,卷入了这场致命漩涡的中心。
而琴酒,绝不会放过今晚的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