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余生只剩复仇,直到那缕箫音响起,我才知何为真正的绝望。
我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坟。
一座行走的,埋葬了阿烬和凌若微的坟。
除了复仇,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风是冷的,血是冷的,连呼吸都带着荒漠的死寂。
我循着那杀夫少年孟舟的踪迹,一路南下。
沿途不长眼的蠢货,都成了我爪下亡魂,成了我宣泄痛苦的祭品。
直到我踏入那片林子。
江南的潮湿气息,让我想起听涛屿。这感觉令我烦躁,出手愈发狠厉。
解决掉几个所谓江湖好手,我正要离开。
一缕箫音,毫无征兆地,穿透夜色传来。
清越,孤高,带着熟悉的、潮汐起伏的韵律。
《沧澜箫曲》。
我浑身血液,刹那间凝固!
脚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师父!
是师父!
他来了!
恐惧像无数冰针,瞬间刺透我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
我想逃,双脚却如同生根。
那箫音不疾不徐,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我最脆弱的神经上。
往事排山倒海般涌来。
听涛屿的晨曦,师父传授流英掌时严厉又隐含期待的眼神,我练功偷懒时他拂袖而去的失望……
还有,藏书阁前,我们跪地发誓永不背叛的门规!
冷汗,浸透了我破烂的黑袍。
我猛地转身,面向箫音来处,空洞的眼眶试图“看”清什么。
「师……父……」我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箫音停了。
林中死一般寂静。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冰冷,审视,不带一丝温度。
比瀚漠的风沙更刺骨。
「凌霜。」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全靠一股残存的倔强,死死撑着。
「……师父。」我低下头,声音颤抖。
「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他语气依旧平淡,我却听出了其中山岳般的威压。
「我……」我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盗卷,叛逃,杀人练功……哪一桩,不是死罪?
「交出《玄阴秘卷》。」他命令道,不容置疑。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本秘卷,紧贴着我冰冷的皮肤。
这是阿烬用命保下来的!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师父……」我艰难开口,「秘卷……不能给您。」
「嗯?」他尾音微扬。
一股无形的气劲陡然压来!
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胸腔气血翻涌。
「叛师之罪,偷卷之过,你可知下场?」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师父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
求生本能让我想逃,可我知道,在师父面前,我根本逃不掉。
巨大的绝望攫住了我。
原来,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师父面前,我依旧是那个做错了事,惶惶不安的凌若微。
「弟子……甘受责罚。」我颓然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只求师父……给个痛快。」
我闭上盲眼,等待最终的审判。
是断云掌,还是凝气指?
罢了。
死在师父手里,总好过死在那些无名小卒手上。
至少……能离听涛屿近一些。
——怎奈,他连这最后的痛快,都不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