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愿不愿意,阿莉娅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长期以来,阿莉娅在不断与魔女厮杀中养成了条件性反射,但凡贝拉多娜靠近,她的身体就会本能地进入应战模式,时刻都会警惕着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微小的表情和一瞬间的呼吸。
如果真的要和贝拉多娜同床共枕,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但是……
阿莉娅的目光落在贝拉多娜的脖颈上,紧张地吞咽。
这对自己来说,似乎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平日里的贝拉多娜给人的感觉总是游刃有余,深不可测,自己的任何攻击都会被她那些诡异的魔法化解。
阿莉娅对自己和贝拉多娜的实力差距有着清晰的认知:如果是正面战斗,自己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但……如果是在睡梦中呢?
哪怕是魔女,在无意识的睡梦中也应该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如果能趁她睡着的时候,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下手——
何等天才般的想法!
“……随便你了。反正就算我拒绝,你也不会听吧。”
阿莉娅抱起双手,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呵,真是不可爱的回答。”贝拉多娜轻哼了一声,似乎对阿莉娅的妥协感到满意。
……
阿莉娅在烧红的炭火上放好了装满的烧水壶。等待水烧开的期间,她百无聊赖地戳了戳在火炉旁边窝成一团取暖的梅莉丝,收获了一道爪痕。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家伙到底是想干嘛?
为什么这么突然,说要和自己一起睡觉?
阿莉娅苦恼地抓乱头发,光是去揣测那个人的想法,就足够打乱自己的内心。
啊啊啊——不管了!
试图去理解魔女的想法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对劲。
但是……
听说魔女都是完全无视道德和世俗的,会用各种方式寻欢作乐,也完全不奇怪。
如果贝拉多娜真的对自己有那种方面的想法怎么办?
正值青春期的阿莉娅也开始渐渐地明白所谓的情爱和性是怎么一回事。她在一些描绘情爱的书上也不止一次地读到过,现在,那些禁忌缠|绵的字眼此刻不断在阿莉娅脑中浮现。
……!!
妄想到了一些不太妙的东西。
阿莉娅感觉自己的头脑发热,她往头上浇了一大盆水,但还是感觉无法完全冷静下来。
不行不行不行,要是那个变态来真的,自己就杀了她!!
没错,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为了排解因为胡思乱想带来的热气上涌,阿莉娅在浴室里对着雾气不断做着挥刀的动作,又是蹲身,又是压腿,做了一整套软体操,然后犹豫着还是仔仔细细把自己的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清洗干净,就连刷牙也刷了十分钟。
带着蒸腾的热气回到房间时,阿莉娅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看到坐在床上静静等待自己的贝拉多娜,她还是愣住了。
贝拉多娜在膝盖上摊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一副对她的脸来说有些大的圆框眼镜,正认真地阅读着。她不再穿着漆黑的魔女服,而是换了一套浅紫色的睡裙,这种裙子似乎是双层的设计,里面是贴身的丝绸吊带内衬,而外层从肩膀到手臂的地方仅仅只是笼罩着一层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薄纱。轻薄的面料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白皙如雪的肌肤,随着她翻页的动作微微起伏。
那份知性的气质,让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玩弄黑魔法的魔女,倒像是个安静的文学少女。
阿莉娅不得不承认,贝拉多娜有着惊为天人的美貌。 那是一种超越了种族与年龄,纯粹而摄人心魄的美。
“过来吧。”
看见阿莉娅回到房间,贝拉多娜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地方,示意她坐下。
阿莉娅僵硬地爬上床。床真的很窄。 肩膀靠得很近,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阿莉娅莫名觉得很紧张,心跳也很快。
“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呢。”
“……是吗?”
阿丽塔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 一定是自己对即将得手的暗杀太激动了……一定是这样!!
“睡觉吧。”
合上书放到一旁,贝拉多娜熄灭了提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床尾。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清晰可闻。 阿莉娅侧身躺着,背对着贝拉多娜,手悄悄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的匕首。 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转过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身后的魔女。
贝拉多娜面朝自己,闭着双眼,呼吸平稳。 离得这么近,阿莉娅才发现,原来贝拉多娜的睫毛也是漂亮的银色。它们长而卷翘,像是覆雪的蝶翼,静静地栖息在眼睑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睡着的魔女给人的感觉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和危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类少女。
“睡不着吗?” 黑暗中,贝拉多娜并没有睁眼,却仿佛看穿了阿莉娅的动作。
“——!!”
阿莉娅被吓得缩回了手,身体也变得僵硬。
“真是……又不是小孩子了,睡觉还这么不老实。” 贝拉多娜轻叹一声,从背后环住了阿莉娅的腰,抱住了她。
“喂!你干什么……” 阿莉娅刚想挣扎,却感觉到贝拉多娜的下巴抵在了自己的肩膀,那股熟悉的、带着草药味的幽香瞬间包裹了她。
“好了,乖,别乱动。”
这句熟悉的话让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那时候阿莉娅尚且年幼,个子也不高,总是时不时地会生病。 这是从出生起就伴随着她的病症,以前村里来看过她的医生都摇头叹息,说这个孩子活不过16岁。
每当她高烧不退、痛苦呢喃的时候,贝拉多娜也是像现在这样抱着她。
那个时候的阿莉娅总是极不情愿地在魔女的怀中拼命挣扎。每次都是直到浑身泄力后,才累得在她怀里昏睡过去。
后来贝拉多娜每隔几天就会拿自己当小白鼠似地,给自己喂各种颜色诡异的药水。 她总是露出诡异的笑容,端着还在冒泡的碗逼近。
那时阿莉娅被吓坏了,以为贝拉多娜是在拿自己做实验喂毒药。 毕竟故事书里都是这么说的——魔女会熬制的可怕汤药,喝下了会变成青蛙,会变成怪物,会被诅咒,会痛苦地死掉——
但是在担惊受怕地度过了几天后,阿莉娅发现自己不仅没死,身体的病症反而减轻了许多。再后来,她就已经几乎不会生病了。现在自己能跑能跳,甚至能够尝试去杀死魔女,也算是多亏了贝拉多娜的照顾。
想到这里,阿莉娅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开了。
如果这个人想,完全可以无视自己的意见和尊严,用魔法洗去自己的记忆,把自己培育成唯命是从的傀|儡……
阿莉娅完全相信贝拉多娜能够做到,倒不如说,这对她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但奇怪的是,贝拉多娜从来不这么做。
她放任自己去恨她。成为自己的敌人,成为自己杀死的目标。
身后的怀抱毫无疑问是温暖的,但这份温暖的主人,却是自己发誓要杀死的仇人。这给阿莉娅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感。
这一夜,匕首终究未能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