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将新艾利都的街道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哲驾驶着家用小车,平稳地穿梭在逐渐繁华起来的街区。我靠在车窗边,身上依旧裹着那条柔软的薄毯,勒忒紧挨着我,小脸有些紧绷。铃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回头跟我们说话,试图用轻快的语调驱散车内的紧张气氛。
车辆最终驶入一个外观简约却充满科技感的园区。经过几道需要身份验证的闸口后,我们停在一栋纯白色的、线条流畅的建筑前。早已接到通知的厄莉娅亲自在门口等候,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研究员制服,长发利落地挽起,脸上带着温和而专业的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哲先生,铃小姐。”她优雅地欠身,目光快速扫过我,带着评估的意味,“您的状态看起来比通讯时稳定了一些,但能量波动依旧需要小心调理。”
我微微颔首,在勒忒和铃的搀扶下走出车厢。双腿落地时依旧传来一阵虚软,但我稳住了身形。
我们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且他们多是在远处忙碌,看到我们进来,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并未过多关注。似乎是厄莉娅为了给我营造安静的环境,暂时把人请走了。
厄莉娅将我们引到一个相对独立的会客兼工作区,这里摆放着舒适的座椅和一张巨大的、可以显示全息影像的工作台。
“那么,我们先处理正事。”厄莉娅看向哲提着的手提箱,眼神中流露出科研人员特有的期待。
哲将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件我们从外环带回的、被判定为“可利用”的遗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枚外形完美的“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
厄莉娅的目光瞬间被“金苹果”吸引,她小心翼翼地戴上特制的手套,并拿起检测仪器,眼中充满了惊叹与痴迷。“不可思议……如此稳定而纯粹的秩序波动……这简直是对现有能量理论的颠覆!”她仔细端详着,喃喃自语,“斯提克斯小姐,您确定……这已经没有危险性了?”
“已‘裁决’。”我平静地确认,“活性沉寂。规则可利用。”在我看来,那些微弱的波动或许在她看来是“稳定而纯粹的秩序波动”,但与之前相比其实已经是大打折扣了。
厄莉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我明白了。感谢您的信任,斯提克斯小姐。这件遗产,还有这些,”她指了指环境改造核心和高密度电池蓝图等物,“将对‘创梦者’项目,乃至整个新艾利都的能源与环境技术,产生难以估量的推动作用。我会确保它们被用于最恰当的研究方向。”
她郑重地签署了接收文件,并坚持按照极其优厚的市场估价,将一笔数额巨大的知识产权费用转入了之前指定的账户。这笔交易在专业和严谨的流程中完成,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有对知识与价值的相互尊重。
处理完遗产交接,厄莉娅将注意力转向了勒忒。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而专注。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勒忒小姐的邦布。”厄莉娅示意我们移步到旁边一个更加私密的检测室。里面布置着数个连接着复杂线路的环形传感平台和能量扫描仪。
勒忒看到这些仪器,立刻往我身后缩了缩。感觉像是在给小孩打针,就算已经说服了前往医院,但当真正面对针头时还是会有些犹豫。
“勒忒,”我低下头,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对她说,“需要采集你的数据和能量频谱,才能制造出最适合你的邦布。它能帮助你更好地控制力量,保护你。”我重复着之前的话,并补充道,“我保证,会一直在这里。”
勒忒仰头看着我,紫红色的眼眸中挣扎着。她看了看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仪器,又看了看我平静而肯定的眼神,最终,对姐姐的绝对信任战胜了恐惧。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在厄莉娅的指导下,勒忒有些僵硬地站上了一个主传感平台。哲和铃则协助厄莉娅的助手,连接好各种非侵入式的传感器。当仪器启动,柔和的光线扫描过勒忒的身体时,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但坚持住了。
我站在检测区外,隔着透明的观察窗,目光紧紧跟随着勒忒。我能“看到”,扫描光束下,勒忒体内那狂躁不定的原始以太如同被惊扰的深海,开始不安地涌动。能量读数在屏幕上剧烈地跳跃着,描绘出一条条险峻的波峰和波谷。
厄莉娅紧盯着数据流,表情严肃。“原始以太的活性……远超预期。稳定性极差,能量峰值波动幅度接近安全阈值的三倍……”她快速记录着,偶尔会发出指示,调整扫描参数,进行更深入的频谱分析。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勒忒一直紧绷着身体,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只有偶尔看向窗外的我时,眼神才会流露出一丝依赖和寻求安慰的意味。每一次,我都用平静的目光回应她,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当检测终于结束时,勒忒几乎是立刻跑下平台,扑到我身边,把脸埋在我怀里,轻轻喘息着,显然刚才的坚持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厄莉娅看着手中厚厚一叠数据报告,眉头微蹙,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挑战很大,但……方向明确了。”她走到我们面前,对勒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勒忒小姐,你很勇敢。这些数据非常宝贵,它们告诉我,你需要一个非常特别的伙伴。”
她转向工作台,调出了邦布的设计界面。一个三维的、哑光灰色机身的邦布雏形出现在屏幕上。
“基于勒忒小姐独特的需求——稳定原始以太,并提供守护——我建议采用‘骑士’型架构。当然,会进行定制化改良。”厄莉娅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主体采用高密度、高能量导性的哑光灰复合装甲,兼顾防御与能量流通。”
她放大设计图,指向邦布背部:“这里,集成一个与身体一体成型的‘备用能量背包’,可以在勒忒小姐力量不稳时提供额外的稳定支持和紧急能源。”
接着,她指向最关键的头部:“核心特征在这里。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内部将容纳与勒忒小姐能量同频共鸣的以太能量核心,这既是它的‘面容’,也是与勒忒建立深度联结的枢纽。外部,覆盖一个由十几个三角形银色金属片拼接而成的可开合防护壳,闭合时如同骑士的头盔,提供额外保护。罩顶是两个能量传输天线(长得很像插头),用于主动与环境以太交互,或辅助勒忒进行能量引导。”
“关于它的性格与能力,”厄莉娅继续阐述,语气中带着一丝设计者的自豪,“我设想它为忠诚、沉稳的守护骑士。对勒忒绝对服从,对斯提克斯小姐保持尊敬。核心能力将是‘能量协调’,通过其内置的精密场域发生器,形成稳定力场,平复、引导、并在必要时辅助放大勒忒的原始以太。此外,它还具备基础的战术防御能力,如展开小型能量护盾,以及……精通各种家务和生活辅助功能。”她笑了笑,“毕竟,一个能帮主人系鞋带、修门把手的守护者,或许更贴心。”
我和勒忒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逐渐丰满起来的设计。它看起来坚固、可靠,又不失精巧。勒忒的眼中开始闪烁起好奇的光芒,似乎对这个即将属于自己的“伙伴”产生了兴趣。
“它需要一个名字。”厄莉娅看着我们,眼神温和而深邃,“一个符合它使命的名字。承载痛苦,守护新生,内敛而忠诚……我认为,‘科赛特斯 (Cocytus)’非常合适。在古老的传说中,他是冥界的悲叹之河,象征着永恒的哀悼与守护。这个名字,正符合它作为守护骑士的职责,默默承载,永恒守护。”
科赛特斯。悲叹之河,永恒的守护。
我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意境,它沉静、内敛,带着一丝哀伤,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我看向勒忒,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名字背后的力量,轻轻点了点头。
“科赛特斯。”我重复了一遍,表示认可。
厄莉娅微笑着记录下这个名字。“很好。那么,制造‘科赛特斯’的工作将立即启动。这需要一些时间,但我向你们保证,它将是我们玛瑟尔集团倾注心血的作品。”
就在我们准备结束这次会面时,我想起了一个实际问题。我看着厄莉娅,平静地问道:“我,不会邦布语。”
厄莉娅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打破了实验室里过于严肃的气氛。“斯提克斯小姐,别说您了,就连我们这些制造者,也没见过几个真正能听懂邦布语的人。”
“那如何交流?”
“大部分人都依赖这个——”她传到我的终端上一个数据包,“植入式或佩戴式的实时翻译设备加软件。邦布发出的“嗯呐”声会被它捕捉并转译成通用语。”
很快,她的助手拿来了两个小巧的、设计简约的骨传导通讯耳机。哲熟练地将其与我们的个人终端同步。
我和勒忒戴上耳机。一阵轻微的适配感后,耳边传来了设备运行的、被转译后的规律提示音。
“这样,你们就能听懂科赛特斯,以及任何邦布的话了。”厄莉娅解释道,“这也算是一个实用的……小礼物。”
离开实验室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勒忒似乎放松了许多,甚至对耳朵上的新设备有些好奇,不时用手指轻轻触碰。我依旧感到疲惫,但内心却比来时更加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