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德搭在赤瞳和黑瞳肩上的手便缓缓动了起来,指尖先是轻轻蹭过两人的上臂,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随即顺着肩线往下滑,掠过肘部,最后落在手腕处,看似是不安分的揩油,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按压与触碰。
黑瞳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却强忍着没动。
罗丽莎在对方手上,她必须比平常更加隐忍才行。
赤瞳则比黑瞳更敏锐一些,梅拉德指尖落在她上臂肌肉时的力度,触碰肘关节时的停留,还有按压手腕骨骼时的细微动作,都没逃过她的察觉。
赤瞳垂着眼,心底已然大概明了梅拉德的意图。
(原来如此,虽然这个人说话和行为都像是在开玩笑,但实际上是在暗中调查我们的骨骼结构和肌肉分布。)
梅拉德清晰感受到赤瞳皮下紧实却不失灵活的肌肉线条,眼底的满意之色愈发浓厚。
(这具身体简直是为暗杀而生的。)
这世上有一些身体超乎寻常的怪物。乌迪尔、艾斯德斯和布德是最广为人知的三个,虽然艾斯德斯和布德的体术比起她们的帝具名声要小得多,但实际和两人交过手的人知道,那两人的近战也是强到不可思议,其他体术达人在两人面前都是笑话。
除此之外,皇拳寺的罗刹四鬼、三兽士的达伊达斯、革命军的布兰德,每一个身体都超越他人想象地强,是一骑当千这个词的具现化。
可他们只能说作为‘战士’而言很强。
赤瞳的肌肉和骨骼构成十分巧妙,几乎将敏捷性和爆发力提升到了极致,是完美的暗杀者的身体。
梅拉德本来就对赤瞳颇有兴趣。上次奥贝尔格偷袭时,赤瞳即便陷入被动,依旧能做出有效反抗,这份实力已经足够让她侧目。哪怕没有罗丽莎之前的提议,她也打算试着策反赤瞳,而此刻亲手探查过这具堪称完美的暗杀者躯体后,策反的决心愈发坚定了。
(越来越想把你彻底占为己有了,这样的人才,留在帝国实在太可惜。)
探查的动作渐渐停下,梅拉德重新揽住两人的肩,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没了之前的戏谑: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不要!”
几乎是话音刚落,赤瞳和黑瞳的声音便同时响起,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梅拉德听到答案,非但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如果仅仅因为这点试探和威胁,赤瞳和黑瞳就动摇,那才是真的让她失望。这样轻易动摇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也绝非她想要的队友。
梅拉德收回探究的目光,话锋一转又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呢?”
她说着,身体又往赤瞳那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贴到赤瞳的胳膊。
赤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
“……因为是任务。”
这个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梅拉德听了却毫不在意,反而在心底轻笑一声。
(果然在回避我。不想多聊,是怕被我套出多余的情报吗?倒是够警惕。)
“就这样?真是标准又老实的回答。”
梅拉德拖长了语调,视线毫不遮掩地在赤瞳脸上停留,观察着她的神色。
一旁的黑瞳见梅拉德总往赤瞳身边凑,心底的不爽渐渐冒了出来,忍不住带着些执拗开口:
“只要我们努力完成任务,人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赤瞳见黑瞳先开了口,沉默片刻,也补充了一句:“我们必须阻止企图发动战争的混蛋。”
梅拉德闻言,抬手托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受到的是这样的教育啊~”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戏谑褪去大半,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着一种笃定的否定:
“嘛~不过要我来说的话,你们再怎么努力,人民也不会幸福就是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打破了赤瞳的平静。
她的眼神稍稍一变,虽然在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动摇,但梅拉德能看出来自己戳到对方的痛点了。
反观黑瞳,却完全没被这句话影响,仿佛梅拉德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废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
梅拉德没理会黑瞳的无动于衷,继续说道:“帝国本身就是造成腐败的根源。你们从帝国的角度出发,再如何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别在这里瞎说!!”
不出梅拉德所料,这句话一脱口,黑瞳就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里满是愤怒,像是在维护什么不容侵犯的信仰。
梅拉德丝毫不在意黑瞳的激动,甚至还微微勾起了嘴角,视线转向她,语气平静:“你们执行任务时,应该也见过很多城镇吧?难道不觉得,贫苦的人占的比例太高了?”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补充:“我提醒一下,帝国的资源和生产力可并不低下哦~那么问题来了,难道不是帝国没有做到它该做的吗?”
赤瞳沉默着,被绑着的双手渐渐握紧。
梅拉德说的话,她当然知道。执行任务时路过的街道,百姓脸上的愁苦,孩子们饥饿的哭声,她从未忘记过。
赤瞳在犹豫……究竟是叛军掀起的战乱导致了这一切,还是帝国本身就是根源。
她知道梅拉德说的很可能并不是在忽悠她,可她下意识还是想相信自己的同伴至今为止没有在助纣为虐,相信她的父亲没有骗她。
但……赤瞳的确很难让自己继续相信。
“但是这些事情,上层会考虑解决的。”
黑瞳依旧嘴硬,被刻下的思想钢印不断否定着梅拉德的话语,她也依照着这份思想,一点不思考梅拉德在说什么。
“没用的。”
梅拉德无比肯定。
“政治的最高权力——奥内斯特大臣,正是这腐败的根源。他肆意操纵年幼的皇帝,把皇宫当作自己的后花园,为所欲为。”
赤瞳慢慢低下头,回忆着曾经在各处所听过的点点滴滴。
(大臣是腐败的原因……确实,以前执行任务时,也听过类似的传言,可是……)
“如果想要在帝国活下去,想要往上爬,就要迎合他。而迎合他的必要手段,便是贿赂。”
梅拉德的声音继续传来。
“所以各地的官员才会从人民身上大量敛税,贿赂的同时顺便中饱私囊,人民自然困苦不堪。”
“你们所做的工作,不过是把帝国……或者说,把奥内斯特大臣的阻碍者,统统清除罢了。”
“……”
赤瞳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哼。”
黑瞳不屑地轻哼一声,满是鄙夷:
“真是叛贼才会说的话!背叛帝国本身就是最大的恶行,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借口!”
梅拉德看着黑瞳梗着脖子反驳的模样,无奈的笑了。
(黑瞳已经是重度洗脑了……跟罗丽莎说的一样,再跟她多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沉默的赤瞳身上。
(相反,赤瞳的洗脑程度要轻得多,已经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内心正在动摇。)
“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我只是不希望你们被蒙在鼓里,把真相告诉你们而已。明明都是身手非凡的精英,一直被帝国的谎言欺骗,也太可怜了。”
“什……什么被欺骗!我们的行动是正义的!是为了守护大家的幸福!”
黑瞳猛地提高音量,脸颊因激动而泛红,话还没说完,梅拉德突然俯身向前,温热的舌尖飞快地舔过她的脸颊。
“?!”
黑瞳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愤怒瞬间被错愕取代,僵硬地愣在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也让赤瞳瞬间回神,之前心底的挣扎和困惑一扫而空,只剩下急切的怒意。
“喂!给我住手!”
“姐姐保护过头了哦。”
梅拉德伸出食指抵在赤瞳鼻子前示意赤瞳不要激动,目光一刻没有离开黑瞳。
她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心底泛起疑惑。
(黑瞳……身上有两种味道。一种是淡淡的药物味,另一种是……曲奇?)
那股难闻的味道,正是之前从黑瞳身上搜出来的那盒曲奇的味道。虽然在黑瞳身上的占比很淡,却异常清晰,和药物的清苦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梅拉德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怎么有人能被曲奇腌入味的?
(说起来……虽然很少,但是银身上是不是也有这个味道来着?)
梅拉德回忆起之前和银的战斗,似乎也有这种淡淡的却难闻的曲奇味。
话说那玩意能叫曲奇吗,感觉不太像是人能吃的东西。
(而且……)
很慢……虽然非常慢,但是梅拉德感觉黑瞳身上药物的味道在一点点地减轻。
(该不会……)
梅拉德的目光瞥向罗丽莎,此时的她依旧是那副严肃学习的样子,看起来对轻百合十分地感兴趣。
“……呵。”
“?”
黑瞳浑身一僵,眼神里莫名掺了点心虚。
她早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个神经病,可刚才舔完自己,又突然露出这种意味不明的笑,实在让人发毛,这样下去……下一秒对方说不定会直接扑上来把自己推倒。
黑瞳下意识地缩了缩,没再出声。
梅拉德将黑瞳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暗自琢磨。
(嘛……不过即使在改善,黑瞳的内在也已经烂的差不多了,况且显然她也听不进去我说话。与其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如优先攻克赤瞳。)
梅拉德立刻直起身,搭着赤瞳的肩膀直接命令般说道:“赤瞳,你跟我来。妙子,你也跟上。”
“了解。”
妙子立刻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应下。
“姐姐!”
黑瞳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担忧,眼神死死盯着梅拉德,生怕赤瞳跟着走后会遭遇不测。
当然,到现在为止梅拉德的态度证明赤瞳遭遇不测的概率很低了,但是那方面的不测还是很有可能的。
赤瞳虽然心里也没底,但还是故作轻松对黑瞳露出笑容。
“放心吧,黑瞳。”
赤瞳也知道反抗无用,与其激化矛盾,不如跟着梅拉德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或许还能趁机打探更多情报。
梅拉德没再多做纠缠,转头看向靠墙的卡桑朵拉,扬了扬下巴:
“黑瞳你回之前的房间等着。朵拉,你去帮我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我明白了。”
卡桑朵拉慢悠悠上前,看了看简直就是来做客一般的罗丽莎,问道:“那罗丽莎呢?也一起带回房间吗?”
梅拉德的目光扫过依旧靠在墙边、一副‘满足了’表情的罗丽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嗯……随便她跑吧。反正她的帝具在我手里,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吉尔贝特,吩咐道:“吉尔,你盯着点,别让她跑出据点就行。”
“OK!保证完成任务,梅拉大人!”
吉尔贝特在这里闲了半天了,刚还在想这章是不是要在完全和我没关系的氛围中结束,立刻就来了任务,让她感觉很不错。
罗丽莎听到自己被放养,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没变,依旧双手抱胸站在原地,眼神在赤瞳和梅拉德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赤瞳见状,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总觉得罗丽莎太过冷静了,但是这样很好,毕竟这里就她一个普通人,任何意外都能轻易卷走她的生命,到时候赤瞳可没脸见乌迪尔了。
赤瞳最后看了一眼黑瞳,用眼神再次安抚了她,才转身跟着梅拉德往门外走去,妙子紧随其后,很快几人的脚步声便消失了。
随后卡桑朵拉轻轻拽了拽黑瞳的衣袖,领着她慢慢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大半,吉尔贝特挠了挠后脑勺,几步走到罗丽莎面前,人还挺热情的。
“罗丽莎……我这么叫你可以吧?我在这儿闲了半天,早就饿了,要去找点吃的。你也饿了吧?一起走呗。”
“嗯~确实有点饿了。”
罗丽莎收回落在门口的目光,轻轻点头,轻松得像在闲聊。
“顺便问一下,据点里有麻婆豆腐吗?”
“不是……你怎么还点上菜了啊。”吉尔贝特真有点无奈了:“而且据点里没有豆腐啊。”
“真可惜……”罗丽莎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拍了拍吉尔贝特略显壮实的手臂:“那下次我请你吃吧?虽然不敢保证正宗,但绝对是好吃的麻婆豆腐~”
“啊?行……行吧。”
吉尔贝特有些茫然地应下,心里却完全没当回事。
(下次?估计这次任务结束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除非哪天有人发任务暗杀罗丽莎,不然几人可实在不想和她打交道了,以一个炼金术师来说,这人控制情绪好到有点诡异了。
没再多想,吉尔贝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跟我来吧,厨房在走廊尽头。冰箱里有挺多吃的。”
“好呀~”
罗丽莎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跟在吉尔贝特身后。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里更暗,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响。
跟在前面那个脚步轻快的身影身后,罗丽莎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渐渐加深,嘴角缓缓向上翘起。
不知道大家对罗丽莎平时习惯把帝具放在身上的那个位置有没有印象?
没错,答案就是——
没有那种位置。
罗丽莎掏出【天命】时,永远像变魔术一样,只要把手伸到背后,那柄连着小玻璃瓶的精致手术刀就会凭空出现。
这柄手术刀型帝具有着特殊的特性,插进身体时不会造成任何伤口,就像没入泥潭般顺滑,造成了天命一个优势。
可以整个完全藏进自己的身体里,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同时也绝不会被发现。
罗丽莎微微侧身,右手随意搭在后腰处,如平常一般捏住了那把手术刀,轻轻一拉便整个拿了出来。
这个才是真正的帝具【天命】。
看着吉尔贝特毫无戒心的背影,罗丽莎轻轻一笑。
偷袭当然完全没用,这个叫吉尔贝特身上的生命力和乌迪尔一样强盛地吓人,恐怕是常人的四倍。
别小看这四倍,生命力每多一点,带来的身体素质方面的增幅都是巨大的,四倍已经是罗丽莎都基本没见过的地步了。
强盛的生命力,也就意味着天命大概要几个呼吸间才能把对方吸到无法行动的程度,况且面对奥贝尔格这种等级的高手,罗丽莎的偷袭显然不太可能。
不过罗丽莎一开始本来就没打算偷袭。
罗丽莎拿起【天命】尾部的小瓶子,轻轻一倒,一个指甲大的小巧机械便倒在手心。
这个小东西,就是罗丽莎绝对自信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