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里德和乌鸦已站在新奥尔良城外一条偏僻的土路旁。晨雾弥漫,带着沼泽地特有的湿凉。他们等来的不是那辆熟悉的、绘着双头蛇的封闭马车,而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带篷运货马车,拉车的马匹也算不上神骏,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帽檐压得很低。
更让里德意外的是,路边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和里德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或许还略小一点,穿着半旧的卡其布猎装,背着一支枪管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马林M1894杠杆步枪——里德这几天在靶场可没少碰它,知道它的射速和可靠性。
年轻人腰间斜挎着一把骑兵式的马刀,皮鞘磨损但结实,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中号帆布腰包。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里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紧张和打量,尤其是在看到乌鸦时,那紧张变成了明显的忌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看来,这就是这次任务唯一的“同行者”了。报酬低,路程远,目标又是本土常见但棘手的“复活亡者”,吸引力确实有限。
乌鸦只瞥了那年轻人一眼,便径直走向马车,将她的装备甩上车厢,言简意赅地对车夫说:“圣查尔斯教区?”
车夫点了点头,没说话。
乌鸦这才转头,目光落在那年轻猎人身上:“你也接了这活儿?”
年轻人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是的。契约上说在橡木溪汇合……”
“上车。”乌鸦打断他,没有任何征求意见的意思,仿佛理所当然。
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前辈如此直接。他犹豫地看了看简陋的马车,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乌鸦和里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了紧肩上的枪带,低声道:“……好。”然后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马车。
里德跟了上去。车厢里堆着些杂物,空间局促,弥漫着干草、泥土和旧皮革的味道。三人坐下,气氛沉默。
马车在车夫一声低喝中开始颠簸前行,沿着泥泞的土路,淌过沼泽,一路向西,逐渐远离城市的喧嚣,驶向被晨雾笼罩的广袤湿地和田野。
行程漫长而沉闷。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农庄和种植园,白墙建筑在绿意中格外显眼。但随着深入,人烟愈发稀少,道路愈发糟糕,两旁开始出现大片荒废的田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倾颓的篱笆或烧毁的棚屋残骸。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夹杂着植物腐烂和淡淡腥味。
长时间的沉默令人压抑。那个年轻猎人几次偷偷打量乌鸦和里德,欲言又止。乌鸦闭目养神,仿佛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里德则靠在摇晃的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致,脑子里复习着这几天学到的东西,同时观察着新同伴。
终于,在接近中午,马车驶过一片尤其泥泞、周围长满高大柏木和垂挂苔藓的区域后,年轻猎人似乎鼓足了勇气,小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我叫克劳德。这次……有劳了。”他说话时,目光主要看向里德,似乎觉得里德看起来“好说话”一些。
里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LD。”
克劳德等了等,见乌鸦毫无反应,便识趣地没再追问她的名字或代号,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次就我们三个啊……也好,人少分得清。”
“你以前遇到过‘那种东西’吗?”里德问,指的是复生亡者。
克劳德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没有……只处理过一些被腐化影响的野兽,疯狗之类的。这个……听说不一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马刀,“所以带了它,近身……踏实点。”
里德没再问。新手,第一次面临着未知的怪物,紧张是正常的。他自己何尝不是?只是经历了一次实验室的生死,神经被磨得稍微粗糙了些。
乌鸦始终没有加入谈话,仿佛他们的交谈只是蚊蝇般的背景噪音。
又颠簸了约莫一个小时,马车终于在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停了下来。前方,土路被一片更加茂密、光线明显暗淡下去的树林吞没,林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听不到惯常的鸟鸣虫嘶。
车夫哑着嗓子说了句:“只能到这儿了。我会在这等,约莫四个小时吧,逾期不候。”
乌鸦率先下车,里德和克劳德紧随其后。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林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变得更加明显,还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墓穴的土腥气。
“就是这儿了。”乌鸦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异常安静的树林边界。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两支针剂,递给里德一支。药剂颜色暗沉,不如之前去实验室时那种浑浊诡异,但也绝不清澈。
“这次的时间比较短,一支只能撑四个小时。”她简短解释,自己则拿着另一支,熟练地扎进颈侧。
克劳德看着手里的针剂,明显吞咽了一下,但还是学着乌鸦的样子,咬牙注射了。里德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完成。药剂入体,带来一阵熟悉的、轻微的冰冷晕眩感,但很快平息,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能更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那股不祥的气味。
“最后再检查一次装备。动作快点。”乌鸦命令道,自己则走到树林边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地面和植被。
里德检查了“边疆法令”的弹巢,确认匕首在顺手的位置。克劳德也紧张地拉动马林步枪的杠杆,检查枪膛,又紧了紧马刀的皮带。
五分钟后,乌鸦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跟紧,注意脚下和周围。这里的‘东西’,动作可能不快,但力气不小,而且……”她顿了顿,“很难彻底‘杀死’。”
她说完,便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片光线暗淡、寂静无声的树林。里德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柄,跟了上去。克劳德脸色发白,但还是咬咬牙,走在了里德侧后方。
腐化区,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影之地,就在他们脚下展开。空气中那股墓土与腐败混合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帷幕,包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