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里德依旧是被窗外渐亮的天空唤醒的。床上,乌鸦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起身,在走廊尽头公共盥洗处简单洗漱后,回到房间。屋内积了层薄灰,空气有些滞闷。他犹豫片刻,拿起角落一个破旧的陶盆和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接了点水,开始擦拭桌子、窗台和椅子。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节奏。
当他擦拭到乌鸦床边的小柜时,床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动作一顿,回过头。乌鸦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又扫过他手里的抹布和明显干净了一些的桌面。
“奴隶的用处之一。”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很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认可,“处理这些琐事。”说完,她便翻过身,不再看他。
里德沉默了一下,继续手里的动作。也好,至少有一点点用处。他清理完灰尘,又从楼下房东太太那里借了个小炭炉和一口旧锅,用自己不多的钱买了些鸡蛋、咸肉和玉米粉。回到房间时,乌鸦已经坐在窗边,擦拭着她的温彻斯特。
他在角落小心生起炭炉,烟有些呛。他将咸肉切丁煎出油,打入鸡蛋,又用玉米粉混水搅成糊,摊在锅边。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盖过了灰尘和枪油的味道。里德将煎好的食物分成两份,放在两个缺口不一的陶盘里,又把两个装满清水的木杯放在桌上。
乌鸦放下枪,走过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食物,没说什么,坐下拿起叉子。她吃得不快,但很专注,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连锅边焦脆的玉米饼渣也没放过。里德也沉默地吃着,味道普通,但热食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饭后,乌鸦收拾好装备,依旧没有交代,推门离开。
里德清洗了餐具和锅,又将房间简单归置了一下。做完这些,上午的时间已过去大半。他带上“边疆法令”,再次出门。今天他有了更具体的目标:熟悉附近几条街的商铺,尤其是可能贩卖猎人所需物品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形成了某种规律。里德会在乌鸦醒来前起床,处理房间的清洁,准备简单的早餐。等待乌鸦离开后他再出门。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有计划地探索不同的街区,记下铁匠铺、草药店、杂货铺的位置和特点,观察哪些店铺的老板看起来更精明或更实在。他也开始留意食物的价格,盘算着如何用有限的硬币维持基本的开销。
乌鸦依旧早出晚归,身上时常带着酒气,但不像第一次那样醉得人事不省,更多时候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冽些,沉默得令人压抑。里德注意到,她出门和回来的方向,大多指向“老橡木酒馆”所在的区域。他某天下午曾远远在那条街对面逗留观察过一阵,看到不少形貌气质与乌鸦有几分相似的人进出——有的独行,神色警惕;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还有一个身材发福、提着崭新皮箱的男人,被几个年轻面孔簇拥着走出酒馆,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隐隐怅然的笑容,坐上了一辆等候的马车。里德想起乌鸦提过“提前退役的猎人”,大概就是这类。
他原本以为,以乌鸦那特立独行的作风和惹眼的绰号,在猎人圈子里应该人尽皆知。但几天的观察和偶尔听到的零星交谈碎片,让他意识到并非如此。知道“乌鸦”这个名字的人似乎有,但远非人人知晓。更多时候,人们谈论的是最近哪里的赏金丰厚,哪个新手运气好或死得惨,哪个老手接了棘手的活儿。乌鸦更像是这个边缘群体中一个不太合群、但似乎也没人愿意轻易招惹的独狼。那些酒馆里投向她的目光,复杂难明,但至少明面上的公开嘲讽,里德再没见到。
这种日常甚至带来一种错觉,仿佛猎杀怪物的惊险只是偶发的插曲,而眼下这种琐碎、拮据、充满不确定,却又带着诡异平静的日子,才是常态。
直到四天后,乌鸦在黄昏时分回来,身上没有酒气,却带着一股更冷的、仿佛从地窖深处带来的寒意。她将一个卷轴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德正在用最后一点豆子煮汤,闻声看去。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乌鸦的声音比平时更硬,“这次是新活。”
里德关小火,走过来,拿起那个用普通麻绳系着的卷轴。材质比之前那个带着暗紫色火漆的简陋许多,像是粗糙的羊皮纸。他解开绳子,展开。文字是印刷体,夹杂着手写的标注。任务描述简单直接:调查并清除路易斯安那州圣查尔斯教区一处废弃棉花种植园及周边农场区域出现的“异常活动”。很明显,那个地区已经被标记为孵化区。
“腐化区……在这个世界?”里德抬头,看向乌鸦。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发生在本土、而非“新世界”的腐化事件。
乌鸦正在检查她的子弹,闻言头也不抬:“缝隙一直存在,只是大多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这次运气‘好’,离得近,动静也不算太大。”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正好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腐化’在这片土地上长什么样。特别是那些……‘复活’的玩意儿。”
里德重新看向卷轴。实验室里的怪物虽然恐怖,但至少是陌生的、异质的。而但听乌鸦所说的复生的死人……这触及了更深层、更令人本能不适的禁忌。他想起了沼泽边那具肿胀的尸体,难道……
“休息。”乌鸦打断他的思绪,“明天路程不近,进了那片地方,未必有安稳觉睡。”
里德默默卷起契约,放回桌上。他走回炭炉边,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豆汤,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喧嚣隐隐传来。酒吧里的欢笑,妓院门口的调情,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响……这一切似乎离得很远。明天,他将真正踏入这片土地阴影下的伤口,去面对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盛出一碗汤,强迫自己喝了下去。温暖的食物流进胃里,却驱不散心头渐渐聚拢的寒意。
真正的猎人生涯,似乎现在才要开始。而第一课,就是面对那些本该安息,却因腐化而重新蹒跚行走的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