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这会儿的太阳正好,将海面照得一片蔚蓝,不复前几日在阴云之下的黑暗幽邃。刚刚被放出来的奴隶们一同喊着号子,用力划桨,浑身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明明已经力竭却不肯让自己的动作有丝毫迟缓。他们发自内心的想要逃离这个该死的地狱,怕为此活活累死在船上也不在乎。
在这样近乎拼了死力的划桨之下,这艘大船迅速的离开了原本的峡湾,来到了有海风的海面上,并迅速在萨莉丝的指挥下转向西面,速度也越来越快,划起桨来也要比刚刚出发的时候轻松了一些,人类们终于有时间可以喘一口气,依旧喊着号子,用一种稍慢的速度,整齐划一的让桨出水入水,越发的精神抖擞起来,撸起自己脏兮兮的袖子,露出已经干瘦起来的胳膊和胸膛。每一声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雅科鲁夫是在将船锚提上来之后,才慢慢的挪到凯兰身后的,这个强壮粗鲁的汉子,此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直到凯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像是突然被针刺了一下,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低下了自己的脸。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雅科鲁夫。当时的情况下,我确实是个累赘,也确实会拖慢你们的速度。”
男人的脸变得更加僵硬,一句话在嘴里憋了半天,才终于像石头一样落下来:
“我对不住你。”
“我都说了我不在意了。”凯兰擦拭着自己身上那黏糊糊的血浆和泥浆,拿着船上的一个桶拴上绳子,试图从海里打点水上来。
“但我在意!我对不住你。”雅科鲁夫瞪大了眼睛,里面的血丝占据了所有的眼白: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你救了我们两个的命,如果当初不是你在逃出来的时候说了那么一句,我们根本没有钻进林子里的机会,更何况你现在还又救了我一次。”
“你比我们两个都聪明,我们两个才是蠢货……韦尔奇说你已经没用了,而且跑得又慢,帮不上什么忙……我一开始骂了他两句,但他说让我想想家里的老婆——带角杂种们说不定还没打到那里,说不定我早点回去就能救到她……我很想她,我特别想她!她15岁的时候就嫁给我了,我想的抓心挠肝,我想的快疯了!”这个男人浑身颤抖的趴在了地上,过长的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
“在笼子里的每一天,我的心都慌得要命,我害怕这些带角杂种已经打到那里去了……我从笼子里逃出来的时候,高兴得几乎要疯掉,恨不得肚子上能多长两条腿……所以我最后还是把你扔下了,就是为了能够跑得快点。”
“我们慌不择路,随便找了一点吃的,甚至都等不及天亮……结果第二天就被带角杂种们的狗给追上了,韦尔奇那家伙急了,发疯一样和他们周旋,连续用斧头劈开了两个杂种的脑袋,但他最后还是被抓住,就在这个码头,我亲眼看到他被一把刀刃上带齿的钝刀慢慢的割掉了脑袋。”
要说心里对他们两个没有一点怨气是不可能的,他毕竟不是什么圣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他一点都不缺……提都没提一句,就像丢掉垃圾一样,将自己丢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丛林里,他要真的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肯定是十死无生……哪怕他们两个没有帮助自己的义务,终归是免不了心中有一丝芥蒂。
但现在,在看到这两个抛下他的人遭遇了如此凄惨的命运之后,他的心中却没有一丝的快慰,只是堵得慌,就如同灌进去了融化的铅,烧的五脏六腑都喘不过气来,堵的心头发闷,堵的怒火中烧,似油煎火焦一般郁气难舒。
用钝刀子将人的脖子一点一点的磨断……没错,那根本就不是割,只是用粗糙刀刃将血肉一点点的撕开磨烂,让本该迅速的死亡被缓慢的拉长,让可怕的痛苦成倍的增加。足以将一个精神坚韧的老兵都折磨的崩溃,让他大声的嚎哭起来。
胸中煞气流转,在这一阵厮杀之后,已经越发雄厚与凶恶,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血煞呼啸充盈,让他的血气越发健旺,筋骨愈加强健,心中也越发的恶气难平。
一缕如同云霞一般的血气从他嘴角溢出……将半湿的头发吹动,顺着他的眼前向上飘起。
这是已经超越身体容纳的血煞正在向外溢散,在这一瞬间让他的面容狰狞的如同鬼神,这段时间从未脱离过的杀场带来了如此积累,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萦绕在他的四周,但却始终没有扰乱到头脑的清明,平静的看着正在远去的角种营地,看着那血淋淋的寨墙和挂着的骷髅,看着那已经腐烂生蛆的尸体,看着那些始终阴魂不散的在上方盘绕的食腐鸟类。
这句话轻的就好像情人之间的耳语,明明看起来像是一个半大小子的痴心妄想,但每一个发音都无比的清晰和坚定,就像钉进木头里的铁。
骑在马上的萨莉丝回头看了过来,那修长凛冽的眼眸轻轻的在他身上一扫,随后又默默的收了回去,只是下意识抚摸斩剑剑柄的手指显得没有那么平静,立在船首上的木精灵也在同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面无表情的看着身下快速掠过的海面……没人对此发表感想,似乎也没人在意。
…………………………
“挂起风帆,把帆挂起来!”
随着凯兰下达的指令,人们有些笨手笨脚的开始忙活,用那长长的缆绳试图将船帆给吊上去,当然因为从来没干过这件事的原因,他们干的得既生疏,又错漏百出,那些错综复杂的缆绳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时不时就有人拽错了绳头,或是让一捆绳子打结在了一起,引得旁边的萨莉丝止不住的呵斥……当然,因为听不懂的缘故,这些讽刺的话只有凯兰一个人听进去,还要忙着给他们做翻译。
“拉那个绳子,那个和你手腕一样粗的,就在你脚底下,别乱看,左脚。”
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根据他的指令,终于找到了脚下那根粗壮的绳子,和其他几个人齐心协力向下拉扯,让那巨大的风帆一点一点的升了起来,脏兮兮的帆布开始迎面兜起风,为船只提供动力。
直到挂着帆的横杆抵达了最顶端,再将一堆绳索拴在附近的铁环上固定住,人们终于不用再费力划桨,个个瘫倒在甲板上,连喘息都变得有气无力,只有凯兰需要谨慎地掌握船舵,根据萨莉丝的指令小心改变方向,木精灵小姐则轻巧迅捷地爬上了桅杆,依靠自己那卓越的视力担当瞭望员,远处的海岸线逐渐变得模糊难辨,那郁郁葱葱的海边森林也成了一片难以分开的墨绿色。
“先向西边航行,这些蠢货的船上甚至没有确定方位的东西,估计平日里就是沿着海岸线送送东西,现在贸然进入海洋,我们也会丢失方位,只能先顺着海岸线走了。”
萨莉丝皱着眉头解开拴在腰上的绳子,伸手抓住旁边船舷上的栏杆,慢慢爬了下来……直到这个时候,人类奴隶们才发现,这个杀的角种们闻风丧胆的黑色骑士居然是个双腿折断的残废,而那把骇人的狰狞斩剑上,甚至还带着半凝固的血迹,扑鼻的血腥味已经开始招惹纠缠不休的苍蝇。
凯兰伸出脚去,将一个空木桶推向了萨莉丝的方向,暗精灵毫无阻碍的伸手接住,当作椅子坐在了上面,浑身甲叶哗啦作响,将那腥气逼人的斩剑靠在了旁边的船舷上,伸手撩起垂在脸颊侧面的发丝,有些不耐烦地用一根皮绳捆在脑后。
凯兰诧异的发现,这个莫拉希尔好像莫名的恢复了一点生气,就好像从一个冰冷的雕像一下子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活人,踏上甲板的一瞬间就变得生机勃勃,眼中带着从容不迫的神色,更是在他面前如此轻易的表露出情绪,就好像一条刚从岸上跳进水里的鱼,浑身都透露着自在。
“那在你看来这艘船能远洋航行吗?”
凯兰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船舵,而萨莉丝坐在甲板上都能准确的判断风向,时不时的做出提醒。
凯兰也有些无奈的点头……虽然看起来他们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未来还是困难重重,不说远的,就连需要的食物究竟有多少,他们都还没有搞清楚。
轰!!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