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雪之下同学，待会儿再见了。希望我们能分到同一个班。”
“嗯，我也同样是如此。”
既然对方无意同行，雪之下清平自然不会勉强。他随着人流走下公交车，抬头便是“东京都高度育成高中”气派的校门。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中。
一所在宣传册中被描述为“梦幻”的学校，拥有最新的教育设备，以及全国最为优质的高中师资力量。
在其宣传册中是这般形容的——99.9%毕业生可入职期望工作并且可无条件进入任何理想的大学。
换言之，一旦入学，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顺遂的人生。
表面看来，这无疑是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最优学府。
但，果真如此吗？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成熟社会人士皆知的道理。
收益大，竞争小，风险低。
这三个选项往往只能3选2，甚至是3选1。当然对于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有很多时候总是没得选。
收益丰厚，往往意味着代价高昂。这所学校能给出如此承诺，学生所需付出的，恐怕也绝非寻常。
不过，这并不在雪之下清平的顾虑范围内。他本就不打算按部就班地跟着学校的剧本走。
再打量一会儿校门，雪之下清平整顿好心情，正欲迈步向前。
“这位同学，请留步。”
正在他迈步之际，一道清冷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行动。
雪之下清平转身，却看见一位气质清冽的黑发少女站在身后不远。
而在这位少女的背后，则跟着一位存在感稀薄的浅棕发男子。
冷俏少女双臂交叠，微微抬着下巴，乌黑长发如瀑垂肩。
领衣整齐，浅灰色的校裙刚好垂到膝盖。虽是披着一头近乎及腰的长发，但却是梳的笔直，未见什么杂乱。
再添加上对方眉眼中的那抹书生气，想来是位在象牙塔里待了许久的文学系少女。
“请问你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少女向前迈出一步，眼神犀利，“莫非你是在谴责我没有让座吗？”
居然还有一点中二？
“遣责？”
收敛心神，雪之下清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被质问的愠怒或辩解。
他的目光掠过少女，在她身后的男生身上稍作停留，接着才开口问道：“请问你们两位是？”
“堀北铃音。”
“绫小路清隆。”
“我是雪之下清平。”他轻轻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很高兴认识二位。”
随后，他重新看向眼前的堀北铃音。
“尽管我不知道堀北同学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但我并未对任何人进行谴责。让座与否，是个人基于自身判断和意愿的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我选择让座，仅此而已。至于他人的选择，并不在我关心的范畴之内。”
“真是高高在上呢。”少女对于眼前人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仍然是不依不饶，“也就是说你完全没把别人放在眼里是吗？”
“随你怎么理解吧，反正我并不是那个意思。”雪之下清平叹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这种表达方式，我并不介意换一种更为温和一些的。”
“你……”
堀北铃音的眉头蹙得更紧，显然被对方这种油盐不进、甚至带点敷衍的态度进一步激怒了。
她正欲开口反驳，却被对方一个抬手的手势止住。
“既然你已经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么出于公平，作为交换，我想现在该轮到我向你问一个问题了。”
堀北铃音闻言愣了一下，却是神色不变，像是赞同般地点了点头，“当然，这很公平。你问吧。”
居然比我预想的还中二些，不过也这不错。
雪之下清平注视着她，缓缓开口：
“……引力？这是什么意思？最新的搭讪技巧吗？”似乎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堀北铃音这才开始反问。
“不，没什么。”雪之下清平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句突兀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请忘了吧。”
随后他微微颔首，动作礼貌却疏离，补充道：
“今日很愉快，期待下次再见。”
说完这句话，雪之下清平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涌向校门的新生人流中，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这个家伙……”
堀北铃音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
“莫名其妙……自以为是……令人不快的家伙！”她低声咬牙。
对方那种全然不受影响、甚至主动结束对话的姿态，简直比任何直接的争辩更让她感到挫败。
仿佛就像是位沉熟的大人没兴趣插足与儿童之间的玩耍，在简单逗弄过后，再自顾自地随意离开。
“其实我觉得你也差不多了。”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绫小路清隆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你刚刚说什么？”堀北铃音猛回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他。
“不，我什么也没说。”绫小路清隆立刻缩了缩脖子，移开了视线。
……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中，校属图书馆。
占地约1万平方米，藏书多达200万册。
常有言道：要看一个学校是否优秀，就要先看图书馆藏书的多少。
仅从这浩如烟海的藏书来看，学校宣传中所说的“设备顶尖”倒也并非虚言。
图书馆里面的人不多，推开门后只能看见一个坐在柜台处打盹的图书管理员。
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旧木书架混合的独特气息，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由于学校实行封闭管理，禁止对外联络的校策，因而不难看见不少高年级学生正埋头在自习区用功。
相比之下，新生身影却一个不见——这也正常，开学第一天就跑来图书馆的，终究是少数。
对大多数新生而言，开学初期是拓展人际圈的关键时期。在彼此尚不熟悉的时候，最容易形成团体。一旦错过这个窗口，再想融入便会困难许多。
在霓虹的这个环境下，独来独往者往往容易被边缘化，被其他人所无视，排斥乃至霸凌。
所以当雪之下清平的目光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在靠窗的僻静角落看见那位少女时，心中才不免掠过一丝讶异。
她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白色长发如细雪般垂落腰际，在透窗而入的温和阳光里，仿佛覆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少女微微低着头，正专注阅读膝上一本厚重的书籍。封面隐约可见《黑死馆杀人事件》的字样——毫无疑问是小栗虫太郎的推理名作。
是推理小说的爱好者吗？口味倒是蛮独特。
雪之下清平目光稍驻，记下了对方醒目的外貌特征，随即便径直朝自己的目标区域走去。
2楼，文学区，I565.45，3号书架第3层从左往右数第6本，4号书架第2层从右往左数第2本，7号书架第4层从右往左数第1本。
“《西西弗斯神话》，《审判》，《小偷日记》……嗯，差不多就这些了。”
他抱起书，估算时间——现在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参加班级的自我介绍。
离开前，他余光瞥见那位白发少女仍沉浸在书页中，姿态丝毫未变。
他将这个身影默默记下，随即转身，悄声离开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