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了宿舍楼下的车棚，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遥跨坐在那辆刚刚翻新完毕的“黑色战车”上，透过左侧电机护板上新开的透明亚克力窗，检查着里面的状况。通电瞬间，内部的转子微微震动，而刻在固定外壳上的那枚银白色心形印记，在紫色的氛围灯下静静地泛着冷光，像是一颗被封存的、不会磨损的心脏。
“……那个，我好了。”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遥抬起头，看到葵正站在车棚的阴影里，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那是她父母生前留下的“好衣服”，但这几年葵长高了不少，裙摆显得有些短，肩膀的位置也勒得紧紧的，袖口甚至短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再加上那张因为熬夜修无人机而挂着浓重黑眼圈的素颜，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不，是硬塞进童装里的、局促不安的小孩。
而在她旁边，世奈早已换好了那一身米白色的针织衫，骑在她那辆保养得锃亮的深蓝色电瓶车上，优雅得简直像是在准备去参加什么花园茶会，而不是去骑电瓶车兜风。
“上车吧。”遥拍了拍后座，假装没看到葵的窘迫，“今天我是护卫僚机，世奈姐是领航员。抓紧了。”
两辆车驶出车棚。
世奈在前方带路，发丝在风中飞扬。遥载着葵跟在侧后方。随着车速加快，透明视窗内，背景里的机械线圈化作了飞速旋转的铜色残影，唯有那枚银色的心形印记始终静止在风暴中心，岿然不动。
……
中城区，开放式公园旁的商业街。
这里人流如织，全是打扮入时的年轻人。停好车后，遥敏锐地察觉到路人投来的视线——大部分是惊艳地看向世奈，然后又带着某种探究和怪异的眼神扫过穿着不合身裙子的葵。
葵显然也察觉到了。她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拼命想用刘海遮住那对明显的黑眼圈。
路过一家排着长龙的网红冰淇淋店时，世奈突然停下了脚步。
“遥。”世奈指了指队伍，“去排队买冰淇淋吧。我想吃香草的。”
说完，她转过头，微微弯下腰看着身边的葵，语气变得格外轻柔：“葵想吃什么味道的？巧克力？还是草莓？”
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征求意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遥，然后小声说道：“……巧克力的就好。”
“好，那就巧克力。”世奈直起身，对着遥笑了笑，“听到了吗？一个香草，一个巧克力，你自己选喜欢的。”
“啊？”遥看着那至少要排二十分钟的队伍，面露难色，“可是这也太久了……”
“去吧，听话。”世奈不由分说地把遥推向了队伍末尾，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葵的胳膊，“我和葵去那边的商场……借个洗手间。”
遥看着被世奈半拖半拽带向高级商场的葵，满头雾水地站在了队伍里。
……
十五分钟后。
当遥举着三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回到公园长椅旁时，她差点没认出坐在那里的人。
世奈正微笑着擦拭手上的试用装痕迹，而坐在她身边的葵……变了。
那件不合身的黄裙子还在，但那股颓废的“各种意义上的惨”不见了。葵原本浓重的黑眼圈被完美遮盖，脸颊上扫了淡淡的元气腮红，嘴唇也是润泽的樱粉色。虽然只是极其自然的淡妆，却让她整个人像是被擦去了灰尘的宝石，焕发着从未有过的神采。
“你们……去打劫美容院了？”遥把冰淇淋递过去，目瞪口呆。
“才没有！”
葵激动地接过冰淇淋，眼睛亮晶晶地抓住了遥的袖子，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遥！你没看到刚才世奈姐有多厉害！”
葵一边比划一边语速飞快地描述着刚才的“战况”：
“我们进那个高级专柜的时候，那个柜姐一开始爱答不理的，眼神还在挑剔我的裙子。结果世奈姐走过去，只看了两眼那瓶主推的粉底液，随口说了句‘这款色号氧化后会偏灰，对于熬夜肤质来说如果不搭配那款提亮液，两小时后就会像面具一样’……”
葵模仿着当时场景，眼里满是崇拜：“那个柜姐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就像是被老师抽查的学生一样！然后世奈姐就开始指挥她们，‘这个色号不行’、‘那个遮瑕太干’……最后那几个柜姐不仅给我试了全套妆容，还送了一堆小样，我们出门的时候她们还鞠躬说‘欢迎再来’！”
遥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世奈。
世奈正优雅地用小勺挖着冰淇淋，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世奈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对葵解释道，“只是站在那里，看到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身体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该选哪一个，该说什么话。大概是……以前留下的习惯吧？”
“世奈姐真厉害！”葵并没有多想，只是单纯地感叹着。
但遥看着世奈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却猛地一酸。
世奈忘记了过去，忘记了那个曾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的自己。但那些在聚光灯下千锤百炼出来的审美、气场和应对技巧，却像呼吸一样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即便失去了记忆，也依然在闪闪发光。
哪怕什么都忘了，你依然是你啊。
遥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冰淇淋，借着冰凉的甜味压下了眼底的热意。
……
吃完冰淇淋，世奈看着葵总是下意识去拉扯那个紧绷的袖口，若有所思地放下了勺子。
“附近有一家‘特惠衣仓’。”世奈提议道，“去逛逛吧。”
那是中城区边缘的一家平价大卖场，里面堆满了换季打折和剪标的尾货，几十块就能买一件，环境拥挤嘈杂，完全没有刚才那个商场的高级感。
但世奈走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廉价货架间，眼神依旧毒辣而从容。
她略过了那些挂在显眼处、有着花哨亮片和廉价蕾丝的款式，径直走向角落。她的手指在衣架上快速划过，最终挑出了一件剪裁简单的藏青色半身裙，又配了一件质地柔软、虽然不起眼但纹理很好的白色棉麻衬衫。
两件加起来，还不到一百星辉币。
当葵从简陋的更衣室里走出来时，遥再次愣住了。
明明是地摊货，但在世奈帮忙挽起袖口、整理了领型，并将衬衫下摆巧妙地塞进裙腰后，那种廉价感荡然无存。此刻的葵，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着良好教养、喜欢在图书馆看书的文学少女。
“时尚不是价格，是适合。”
世奈帮葵理了理衣领，满意地点了点头。
葵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陌生又好看的自己，第一次在人前挺直了腰背。
……
黄昏，河滨公园。
夕阳将宽阔的河面染成了流动的金子。
三个女孩坐在草坪上。葵试着放飞还没完全调试好的“小莓果”，无人机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飞着，遥在一旁瞎指挥，世奈笑着看她们打闹，风吹起她的长发。
“来拍照吧！”遥突然提议。
背景是金色的河流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世奈坐在中间，遥和葵分别靠在她的两侧。
现在的葵，有着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衣服，笑得腼腆却自信；现在的遥，穿着帅气的机能风，像个守护者；现在的世奈，温柔而从容，虽然在那夕阳的余晖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过于透明。
“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遥感觉到世奈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似乎并没有多少力气。
“咔嚓。”
画面定格。在这张照片里，她们都展现出了各自最美好、最有尊严的样子。这不再是落魄者的抱团取暖，而是一张真正的、属于家人的合影。
……
深夜，305室。
快乐的一天似乎耗尽了世奈所有的燃料。回家后，她甚至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洗漱后就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陷入了昏睡。
遥帮她卸妆时，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
冰凉。
那种凉意不像是皮肤表面的温度，而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
遥帮世奈盖好被子，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茶几上，照亮了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合影。
遥拿起照片，看着上面三个人的笑容。
今天的开销——昂贵的冰淇淋、给葵买的新衣服、停车费、还有稍微丰盛一点的晚餐——让她的账户余额再次跳到了警戒线。
想要守护这张照片上的笑容。想要让葵能一直这样自信地抬头。想要让世奈能一直维持这份优雅，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因为寒冷而蜷缩。
美好的生活是昂贵的，而它正在被快速消耗。
遥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点亮了手机屏幕。刺眼的蓝光照亮了她变得锐利的眼睛。
她打开了那个被她屏蔽了一整天的接单界面，手指悬停在那个报酬最高、也是最危险的任务上。
【任务：回收黑匣子（高危区域/污染警告）】 【报酬：1800星辉币】
没有犹豫。
遥的手指重重地按下了“接取”。
为了维持这份光亮，她必须再次潜入黑暗，去当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