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芙蕾雅学园的医务室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窗外飘入的樱花香气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安抚气息。
赫推开玻璃门时，指尖还残留着换衣间布料的柔软触感——他换下了沾染污渍的“黑鸦”战斗服，穿上了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裤。
这是之前和九霄逛街时随手买的便装，宽松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细，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金瞳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若不细看，完全看不出这是那位在新西兰战场上独战律者的少年。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靠窗的两张病床上，九霄和温蒂各自沉睡着，中间的病床上，琪亚正美美的睡着。
芽衣坐在琪亚娜的床边，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手肘撑在床沿，手掌轻轻覆在琪亚娜的手背上，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连赫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赫在病床边站定，芽衣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关切：“赫君？你来了。新西兰的任务……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昏迷的三人，“我听说了九霄和温蒂都陷入了昏迷。”
“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赫的目光落在琪亚娜脸上，金瞳中掠过一丝凝重，“琪亚娜怎么样了？医生有说什么吗？”
芽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医生说生命体征都很稳定，没有检测到外伤和异常崩坏能残留，但就是查不出昏迷的原因，只能让她先静养。”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自从琪亚娜昏迷后，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连晚餐都是在病房里匆匆解决的。
赫看着她，注意到她握得有些发白的指节，轻声说道：“芽衣你的消耗也很大，眼底都有黑眼圈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可是……”芽衣还想坚持，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琪亚娜，显然放心不下。
“琪亚娜醒来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吵着要吃你做的饭。”
赫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金瞳里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现在硬撑着，等她醒来，哪里还有力气给她做饭？不如先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等她醒了给她做一顿大餐，肯定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他的话戳中了芽衣的心思。琪亚娜平日里最念叨的就是她做的饭，每次训练结束，总能看到那个白色头发的少女凑到厨房门口，睁着星星眼喊着“芽衣芽衣，今天有咖喱吗？”
一想到这里，芽衣紧绷的神情柔和了几分，犹豫了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赫君。如果琪亚娜醒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放心吧。”赫颔首应道。
芽衣又俯身帮琪亚娜掖了掖被角，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低声说了句“我很快就回来”，才转身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赫先走到九霄的病床边，看着少女不安分的睡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紫色的长发挣脱了侧马尾的束缚，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她眉头皱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含糊却中气十足：“救世主大人……才不会输呢……看我用终极奥义……净化所有崩坏……”
看到她这么没心没肺的样子，赫反而安心了不少。
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额角，他的刻痕与九霄手背上的红色刻痕产生了淡淡的共鸣——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联系，能让赫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状态。
感应到九霄体内的能量平稳，只是因为之前使用力量过度有些虚弱，赫松了口气。
他拿起旁边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九霄身上，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吐槽了一句：“都睡着了还这么不老实，真是麻烦的救世主大人呐。”
九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砸了砸嘴，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里的梦话也变成了“赫……不许走……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赫收回手，转身走向温蒂的病床。
与九霄截然不同，温蒂睡得格外不安稳，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里不停重复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要……不要过来……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她的脸色苍白，青色的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安与绝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在新西兰战场上，温蒂看到另一个“自己”时那种恐惧迷茫的眼神。
赫没有犹豫，缓缓在病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蒂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环状刻痕再次亮起，这一次，散发出的是淡淡的红色光芒，温柔的能量顺着相握的手掌，缓缓涌入温蒂的体内。
温蒂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温暖，身体的颤抖渐渐减轻了一些，下意识地抓紧了赫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额头上的冷汗慢慢消退，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赫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温蒂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持续传递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种沉默的方式陪伴着她，金瞳中满是柔和的神色——他虽然失忆，却记得被噩梦缠绕的滋味，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他比谁都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温蒂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青色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像是迷失在浓雾中一般，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几秒，她才缓缓转动视线，当看到紧紧握着自己手的人时，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依赖与委屈。
“赫学姐……”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未散的哽咽，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赫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醒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听到这句关切的询问，温蒂积攒在心底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
她猛地松开握着赫的手，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赫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衬衫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啜泣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呜……赫学姐……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赫的身体瞬间一僵，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有些无措。
向来都是他抱别人的。
但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颤抖，以及衬衫上渐渐浸湿的温热触感，他还是很快放松了身体，抬起手，轻轻放在温蒂的背上，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摸着，动作笨拙却温柔：“已经没事了，温蒂不怕，我在这里。”
温蒂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嵌入他的身体里，哭声越来越大，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后悔与孤独，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
“我梦到了……梦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梦中的场景，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她被人关在实验室里……被做实验……失去了双腿……还被人支配着……杀害了好多好多人……最后……最后还被解剖……”
“我还梦到了以前的战友……”
温蒂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他们为了保护我……都死了……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太弱了……他们就不会死……”
“家乡也是……”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那场崩坏……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好不容易遇到了学姐和九霄……我好怕……好怕你们也会离开我……好怕我又变成一个人……”
温蒂一直都很后悔，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每次都是她活下来？当初在家乡遭遇崩坏时，只有她一个人侥幸存活；好不容易在圣芙蕾雅学园找到了新的伙伴，却又一次面临失去的危险。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注定要孤独一生，注定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他没有打断她的诉说，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用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不是你的错，温蒂。”
“活下来不是诅咒，而是他们用生命为你争取的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带着他们的信念继续走下去，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而且—”他顿了顿，金瞳中满是认真的神色，语气无比坚定，“我很强，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温蒂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紧紧抱着赫，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稳定的心跳，心中的恐惧与孤独像是被这股温暖慢慢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告知“不会让你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温柔地安抚过。赫的话语像是一束微光，照亮了她被黑暗笼罩的内心，让她觉得，或许自己真的不用再独自面对这一切。
又过了好一会儿，温蒂的情绪彻底稳定了下来。她慢慢松开抱着赫的手臂，脸颊因为刚刚的哭泣而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水汽，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当她看到自己还紧紧抓着赫的衬衫，而赫的衣服已经被她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时，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连忙松开手，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学姐……我……我太失态了……还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赫看着她窘迫的样子，金瞳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依旧温柔：“没关系，衣服湿了可以换，你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只要温蒂需要，随时都可以向我撒娇，不用觉得失礼。”
赫的笑容很温柔，金瞳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黑发垂落在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精致。温蒂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一时间不由得看呆了。
她一直都觉得赫学姐很漂亮，性格也很好，虽然有时候会说出一些毒舌的话，惹毛九霄，但关键时刻总是会保护着她和九霄。
可此刻近距离看着赫温柔的笑容，她的心跳却莫名地加速了，脸颊也变得越来越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学、学姐……”温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赫看着她羞涩的样子，轻轻笑了笑，没有再逗她。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桌子旁，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温蒂面前：“刚醒过来，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温蒂连忙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赫。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就像是降临的天使一样，温暖而可靠。
就在这时，旁边的病床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赫和温蒂同时看过去，只见九霄翻了个身，嘴里依旧念念有词：“律者什么的……根本不是对手……救世主大人的力量，是无穷的……”
看到她这副模样，温蒂忍不住笑了出来，眼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赫也微微颔首，九霄的状态看起来很好，应该再过不久就会醒来。
他转头看向温蒂，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我没事了，学姐。”温蒂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现在好多了。”
“我知道了。”赫轻轻点头，“你现在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等之后我会给大家准备大餐庆祝的。”
“嗯。”温蒂听话地躺下，闭上眼睛，但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有赫在身边，她觉得无比安心，那些可怕的噩梦也再也无法困扰她了。
赫替她掖好被角，又走到九霄的床边，帮她把散落的长发理到耳后，看着两个少女安稳的睡颜，脸上保持着温柔的微笑。
可就在下一秒，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脸颊，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指尖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弯下腰，痛苦地捂住胸口，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哈……哈……”
手腕上之前觉醒的翠绿色纹章在旁隐隐发亮，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悲伤。
这种感觉在新西兰战场觉醒风之力量时就隐约出现过，只是当时被战斗的紧迫感压制着，而此刻，在病房的宁静中，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脑海中，那个少年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枫站在一片猩红的背景中，朝着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嘴里不断呼唤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却绝对不是“赫”。
模糊的音节在脑海中回荡，紧接着，画面骤然扭曲。
他看到少年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用手捅穿了胸膛，身体悬挂在空中，鲜血顺着对方的指尖滴落，染红了地面。
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身体软软地垂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画面中还有其他人的身影，他们或躺或卧，都失去了生机，鲜血染红了他的视线，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苦，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啊……唔……”赫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悲伤、失落、愤怒、绝望……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内心交织、扭曲，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明明没有完整的记忆，明明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那些画面中的人是谁，可为什么会感到这么难过？为什么心脏会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生怕吵醒病床上的温蒂和九霄。
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模糊了他的视线，金瞳中充满了痛苦与迷茫。他只能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用尽全力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属于“赫”的悲痛。
病房里依旧安静，医疗仪器的“滴滴”声依旧规律，可赫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痛苦，还有那个不断在脑海中回荡的名字——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