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空气清冷。小屋前的空地上,尼特罗那副悠然自得、仿佛只是晨起散步偶遇的姿态,与君麻吕即将远行的冷冽气息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君麻吕灰色的瞳孔落在尼特罗身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戒备的波动,只是如同确认了一个既定存在。他微微颔首,用平稳的语调道:
“尼特罗先生。”
他没有问对方为何知道自己在此处,也没有询问如何找到这间位于贫民区边缘的简陋小屋。以猎人协会会长的身份和其所代表的庞大情报网络,追踪一个在一座城市里闹出不小动静的“异常个体”,并非难事。他从未刻意隐藏,也无此必要。
“找我,有事?”君麻吕直接切入主题,省去了所有寒暄。
一旁的雷恩虽然从未见过尼特罗,更不知道这位笑容可掬的老者就是猎人世界的巅峰人物,但他久经世故,眼力不凡。从君麻吕那虽淡漠却明显带着一丝“认可”的打招呼方式,以及眼前这位老人那看似松散、实则仿佛与天地呼吸同步的奇异存在感中,他瞬间判断出对方绝非等闲,实力恐怕深不可测。他压下心中的惊疑,连忙上前一步,姿态恭敬而不失礼数:
“两位,外面晨露重,不如进屋谈?”他侧身让开房门,目光迅速瞥了君麻吕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是否有麻烦?
君麻吕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示无需担忧。
“呵呵呵,也好,老人家腿脚是有点不利索了。”尼特罗笑呵呵地应着,也不客气,迈着看似随意、实则轻盈无声的步子,率先从君麻吕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清淡的、仿佛松针与阳光混合的气息,自顾自地走进了那间简陋的小屋。
雷恩又看了君麻吕一眼,君麻吕已随后跟入。雷恩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小心地关上了门,安静地站在门边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尼特罗进屋后,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点调侃:“啧啧,还真是……返璞归真啊。”
雷恩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正想开口解释这只是临时落脚点,君麻吕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依旧直接,打断了可能的无谓对话:
“你的目的?”
尼特罗转过身,目光落在君麻吕身上,那笑眯眯的眼神似乎穿透了衣物,精准地落在他怀中的某个位置。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小子,”尼特罗用他那洪亮的嗓音说道,语气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闯祸后无奈又有点看热闹的复杂感,“你可是拿到了个……烫手山芋啊。”
君麻吕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什么意思?”
雷恩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又想开口说自己是否应该回避。尼特罗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用出去,听着就行,这事……说不定也跟这座城有关。”
他重新看向君麻吕,解释道:“你怀里那个小玩意儿,之前是死的,或者是‘沉睡’的。但不久前,它被你‘激活’了,对吧?指针稳定了,指向明确了。”
君麻吕沉默,算是默认。
“问题就出在这‘激活’上。”尼特罗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内踱了半步,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埃克罗西亚城中心那片巨大遗迹的方向,“这种级别的古代遗物,其激活时释放的能量波动,性质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信号’,或者‘钥匙’。”
他顿了顿,让话语中的意味沉淀:“埃克罗西亚的遗迹,比你看到的、甚至比那个马可仕挖掘到的,要深得多,也古老危险得多。在遗迹的最底层,埋藏着一些……连猎人协会都要谨慎对待的东西。其中就有一些,是在漫长岁月中,因为各种原因陷入沉睡、或者被古代文明自身封印的‘守护者’——你可以理解为某种因念而生、或因遗迹能量异变而成的、极其强大的古代念兽。”
“你激活罗盘的能量波动,”尼特罗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就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海,突然投下了一块带着特殊频率的、滴着血的饵料。它惊醒了其中一头最麻烦的‘守护者’。那家伙被封印了很久,脾气估计不太好,现在正被你这‘饵料’吸引,变得异常躁动,试图冲破封印出来‘觅食’。”
雷恩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守护者?古代念兽?夷平城市?这听起来更像是神话传说,而非现实。他看向尼特罗,眼神中带着本能的怀疑。这座城市的地下埋藏着危险,他知道,但如此夸张的说法……
君麻吕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脸上没有任何怀疑的神色。尼特罗的实力和眼界,他亲身体验过,对方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更重要的是,这符合逻辑——引发问题,解决问题。至于问题本身是教父的阴谋还是古代怪兽,并无本质区别。
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星辰罗盘。古朴的罗盘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指针依旧坚定地指向友克鑫方向,表面流转着星云般的微光,看起来静谧而神秘,丝毫看不出它竟是引发潜在灾难的“饵料”。
“怎么解决?”君麻吕问,语气直接。既然是他激活罗盘引发的问题,那么解决它就是理所应当的下一步。
尼特罗看着君麻吕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慢悠悠地说:“当然是……谁引发的‘食欲’,谁去把‘食欲’平息掉,或者,把被引出来的‘麻烦’解决掉。”他这话说得轻松,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只吵闹的野狗。
“你的意思是,”君麻吕灰色瞳孔直视尼特罗,“我要去遗迹底层,处理那个‘守护者’。”
“理论上是这样。”尼特罗点头,随即又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有些顽皮的表情,“不过嘛,那家伙被封印了那么久,刚被吵醒,火气肯定大得很,实力嘛……估计也够瞧的。你虽然骨头硬,但就这么闯下去,能不能把它‘安抚’好,或者干脆拆了,老头子我可说不准。万一你被它当点心嚼了,这罗盘指的路,你可就走不成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却点出了最现实的风险——君麻吕可能不敌,甚至陨落。
君麻吕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罗盘冰凉的表面摩挲了一下。前往友克鑫是当前最优先目标,但因此引发的、可能波及无辜(比如雷恩兄妹和这座城里许多与他无关的人)且需要他负责的后续麻烦,也必须处理。这是效率与逻辑的要求。
“你有其他方案。”君麻吕陈述道。尼特罗特意找来,不会只是为了告知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尼特罗哈哈一笑,拍了拍手:“聪明!老头子我嘛,最近正好闲得骨头痒。”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脸上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仿佛不是要去面对一头可能毁灭城市的古代凶兽,而是要去进行一场有趣的晨练。
“那个大家伙被你的罗盘‘香味’勾得心痒难耐,但它被封印着,出来的动静肯定小不了,也慢得很。”尼特罗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我们呢,可以主动一点。不用等它慢慢拆家,直接去‘它家’门口,跟它打个‘招呼’。”
他看向君麻吕:“罗盘是关键。它引动了对方,或许也能反过来……‘安抚’或者‘引导’对方的力量?当然,这只是猜测。更实际的是,带着罗盘靠近,能更准确地定位那家伙被封印的核心,也能吸引它的绝大部分注意力。”
他顿了顿,说出了真正的来意:“怎么样,年轻人?有没有兴趣,去地底下‘松松筋骨’,顺便……把你惹出来的小麻烦,彻底清理干净?完事了,你安心去友克鑫找你的路,这座城呢,也免了一场无妄之灾。一举两得。”
尼特罗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哄骗小孩一起去探险的意味。但君麻吕能感觉到,这“松松筋骨”背后蕴含的,将是何等层级的危险与力量碰撞。会长亲自出手,解决因他而起的潜在危机,这本身已是一种难以偿还的人情,或者说,一种更深层次的“投资”与“观察”。
君麻吕几乎没有犹豫。清除障碍,达成目标,这是最优解。
“可以。”他收起罗盘,简洁地应下。
“爽快!”尼特罗抚掌而笑,眼中精光闪烁,“那事不宜迟,趁着那家伙还没完全‘起床气’爆发,咱们这就去给它来个‘早安问候’!”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信息量过大导致有些宕机的雷恩,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这位小朋友,帮忙看个门?我们很快回来。”
说完,他也不等雷恩反应,便对着君麻吕招了招手,率先朝屋外走去。那轻松的姿态,仿佛不是要去迎战足以毁灭城市的古代凶兽,而是约了邻居家的少年一起去晨跑。
君麻吕紧随其后,灰色的瞳孔深处,一丝属于战斗本能的微光,悄然点亮。
与尼特罗会长并肩作战,深入遗迹最底层……这或许,是比前往友克鑫之前,一场更加直接、也更能衡量这个世界“危险”与“力量”上限的……预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