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的地点之后,江鸢再一次确定了一件事情:列蒂西雅是个讲究的魔女——而且很有钱。
她选的地方在荒岛附近,是个独立的小空岛,岛上空间不小,响应时代号召栽满了绿植,错落有致,石、水、竹、木怡然簇拥着中心建筑,几条蜿蜒的小路宛若游龙恣意穿梭。几点亭子落在路边,大亭恰有七座,江鸢骑着扫帚从上空掠过的时候发现正好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至于为什么是“掠过”…因为南城去玥城要上高速,她一时间上头飞过了。
“这就是你迟到三分钟的理由?”列蒂西雅微笑着向江鸢展示怀表,21点零三分,不偏不倚。
“拜托拜托~”江鸢这才来得及跳下扫帚,一边卖萌一边让魔力之手打理自己——她发现自己迟到之后是直接从空中垂直迫降下来的,这个动作属实有点高难度,让她吃了不小的苦头,差点一头栽进大地里去。
迷阳魔女面对卖萌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抽了两下嘴角,看样子是想笑。
“列蒂西雅,漂亮可爱又迷人的蝴蝶魔女,原谅我好不好~”江鸢充分发挥了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的本领,果断从高冷可爱反差鸟切换为死皮赖脸流氓鸟,“列~蒂~西~雅~”
“噗。”列蒂西雅听到她刻意被拖长后的名字直接一秒破功。
“你知道…星辰那家伙…怎么说你的吗?”她每说几个字就要笑一阵。
“她说你是个淑女,难得的淑女!”
“我难道不是吗?”江鸢严肃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又立马在列蒂西雅打趣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做出让步:“好吧,我偶尔是。”
“你还对浪漫过敏,亲爱的。”列蒂西雅笑着说,一边很自然地牵起江鸢的手,向岛中心鹦鹉螺形的建筑走去。
“你本来可以比我早到,在这里散散步,等着我来找你的——然而你选择了去飙扫帚。”
江鸢莫名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埋怨的意味,她没多想,因为现在的心思全放在列蒂西雅牵她的那只手上。
她的体温要高出她不少,皮肤很软很润。
列蒂西雅的牵法很有讲究,并不紧,却让人难以脱出;要么任由她主导,带着你往前走,要么用力牵紧她,或者试图挣脱但会很不礼貌地让她知道。
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江鸢觉得反正都被牵住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主动一点算了。
她稍微给了手上一点力量,那种被动感终于消失了,代价就是她的指尖禁按在了列蒂西雅的手心,亲密接触。
用一条思维线思考这些的同时江鸢也在继续对话:“我十五岁之后就再没怎么飙过扫帚了,和它久别胜新婚嘛。”
“看样子新欢对你不怎么好,”列蒂西雅说着召唤出她独特的魔力之手一对——均系有蕾丝蝴蝶结——给江鸢扎头发,相比之下明显要精巧得多,“头发怎么弄成这样的,我记得你出门之前绑了马尾。”
“我自己给皮筋扔了…”江鸢不好意思地笑,“我也没有用魔法固定发型的习惯。”
实则是因为根本控制不好那魔法…
“活该。”列蒂西雅嗤笑出声,“现在你头上这个算我送你的,见我的时候我要见它,弄丢了有你好看。”
江鸢眨了眨眼睛,小声吐槽:“欧陆魔女的小怪癖?”
她又转瞬想起和列蒂西雅的合同关系,并考虑到以对方的实力听到这句话的可能性应该不小于百分之九十九,当即改口:“不过我充分尊重老板你的意愿。”
列蒂西雅出她意料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应该不算是怪癖…你理解那种那种心态吗,总是想要给宠物戴点小饰品。”
?
江鸢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列蒂西雅一把拉住。
“江小鸟,多注意眼前,不要老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
江鸢用余光看了看侧面,她们已经到门口了,再往前一步她就要被门槛绊倒。
“谢谢。”
“懂礼貌是好品德,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等了半天你才回我一句‘早上好’。”
“你一直记着这件事啊。”
“这叫学习先进优秀榜样。”列蒂西雅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扬起了嘴角,“不顺心的事一定要好好记着。”
“哪个榜样?”
“哑巴魔女。伟大的哑巴魔女有记仇的习惯,并记录成本,据说已经写了十几个笔记本了。”
“我有幸看过那上面的部分内容,其记录之明确,条理之清晰令人叹为观止,部分内容甚至被作为一手史料使用。”列蒂西雅侃侃而谈,“比如那场三年内乱,身处其中央的缄默魔女事无巨细地每一个惹到她的魔女,严格恪守着不隐恶不虚美的原则,比欧陆那群史官要正经负责得多。”
“这么说没关系吗?”江鸢指指天指指地,示意四面漏风,隔魔力有耳。
“没关系,这里可以随便说。”列蒂西雅说,“这地方原来是缄默魔女行宫的一部分,应该算是她的…嗯,御膳房吧。”
“缄默魔女出任律之首时有个习惯,喜欢邀请别人共进晚餐,在饭桌上谈论魔女大事。”
这真的不是缄默魔女在中国生活时间太长养成的习惯吗?
“正因如此,她——这个魔法的宠儿,在这里设置了严密的魔法,在这里喊谁骂谁都无所谓,隔音也很好,你可以试试看。”
江鸢闻言用力踏地两下,没有任何声音,但在她的眼中,一丝魔力轻微荡漾。
她抬起头,发现列蒂西雅正费解而好奇地盯着她看,更准确的是盯着她的眼睛看。
“咳…是不是有点傻?”江鸢搓了搓脸。
“并没有。”列蒂西雅笑着移开了视线。
“哦忘了说了,其实还是有一定风险的。缄默魔女在她的魔法里会获得魔法豁免权,只有一种可能会被她听到。”
江鸢听到了一阵嗡鸣,而后她看到列蒂西雅的面前浮现了几行扭曲的字符,又转瞬消失不见。
列蒂西雅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你听到了吗?”她问。
江鸢点点头,努力回想那阵声音,在思维线里仔细辨认:“是拉丁语吗?”
“‘既然你有雅兴向他人分享此处的故事。’”列蒂西雅缓缓说,“‘那么你真的不曾思索过,此地的主人会在这里?’”
江鸢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好久不见,迷阳。’”
她说完打了个哆嗦,复述缄默魔女的话的时候,她莫名感到一股恶寒,像是在被人注视一样。
“一晚上有两场约会可真难办。”列蒂西雅笑了笑,并且看得出来并非强颜欢笑,“我们继续走吧,我想缄默魔女不会偷看两位魔女之间的幽会的。”
江鸢看向列蒂西雅,正好对方也投来了视线,她看得出来这家伙的情绪明显高涨,应该可以被形容为“得意”。
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江鸢恍然大悟。
我去,原来是激将法!
“回去之后给你发个文档,自己用魔法打印下来,我授权了,之后会很有用。”
列蒂西雅使出一个wink,江鸢做出干呕的动作。
——
光很少照进这个小房间。
这里不大,一张小木桌和一张木椅就已经是一切,墙面涂成简白色,与漆黑并存着,矛盾的性质肆无忌惮地碰撞一切,思维的火花因此闪烁,让世界上最伟大的魔理在此出世。
拥有灿金色长发的身影安静而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魔力等比例缩小的场景和人物,像在观看一场表演。
她的长发一直铺到地上,几乎铺满了整个地面,仿佛金色的流苏一般纷纷无规则地自由颤触。不为人知的是,它们的每一次颤抖都是灵光的一次溅跃。
“…我想缄默魔女不会偷看两位魔女之间的幽会的。”
声音响过一遍,坐在椅子上的魔女用指节敲敲桌面,魔法转瞬被摧毁,房间内归于沉寂,逸散而出的魔力只经过几秒钟的自由运动就被控制着在空中组合起来,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无聊。
魔力消失不见,魔女沉迷着微微抬头,对着前方放空目光。
与之相应的是,灿金色的波浪开始活跃。
她讨厌装傻的家伙,尤其是这样自己装傻,还要拉上别人和他一起装傻的家伙。
列蒂西雅·爱斯利亚·温莎
魔力涌现出讨厌的家伙的名字。
这是个她不太能搞懂的家伙,理所当然的,不太好搞定,所以发自真心的,她不太喜欢这个魔女。
她享受身边人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去想,按照在她身边那个魔女的说法,这应该算是“欧陆魔女的小怪癖”。
思维的枝桠只一瞬间就被越过,她的魔力又重写一遍那个名字。
这家伙知道很多事情,知道她的魔法,她的魔力...甚至知道她在这里。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这里,大概已经有一个月了,她也用魔法把这里藏了起来。
主人不在的时候这里欢迎客人,也仅限在主人不在的时候。
然而那个家伙闲庭信步般打开了魔法结界,又旁若无人地带来了其他客人。
意图很好猜,就差当面告诉她了。
很让人不爽,但是,没关系。这样那家伙会欠她一笔账,一笔很珍贵的帐,她乐意接受。
意念所触动,魔力自发的在桌上写起内容,“沙沙”好似风的声音,于是真的刮起一阵微风,吹动她的长发。
一切只为了一个小魔女,年轻,简单,像颗火种,甚至还没成长到第一个爆发期;那双眼睛和那股暗藏波澜的魔力蕴动倒是彰显着非凡的天赋...姿色,还算可以,偏上,不叫人觉得扰眼或者俗套,魔力气息很棒,纯洁干净并且清新,叫人喜欢。
但是这就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吗,迷阳?
这个和她勉强称得上有交集的魔女做事有一个习惯,她知道这个习惯:这家伙喜欢把一切当成剧本安排好,很明显,她已经选好了一个主角。
“江鸢。”她念出她的名字。
干涩,沙哑,她太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她并不满意,于是又重新念了一遍:“江鸢。”
稚嫩而不天真,清脆而圆润,平淡无波。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主角和她会有一次正式的会面,又或许要等上很久。
没关系,她最不介意的就是等待。
空气中响起魔力演奏的音乐,遍布地面的长发缓缓缩短。
她从魔力手中接过铅笔,另翻一页出来,写下简单的一句话。
太清魔女还活着,并且她想回来。
虽然和老朋友再见面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但这是众望所归,她也只好推着它走了。
好了,等到那两个家伙离开,她也该走了。
缄默魔女并不总是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但她会坦然接受一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