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天色阴晦如墨,暴雨将至。
武大郎一早去城外上坟。我心神不宁,总觉有事要发生。王婆竟再次拍响门板,声音惶急带着哭腔:「武娘子!不好了!大郎在街口被车撞了,流了一地血!」
我脑中「嗡」一声,猛地拉开门——
门外岂止王婆!两个膀大腰圆的陌生妇人一左一右钳住我胳膊,一块气味刺鼻的湿帕子死死捂了上来!
挣扎迅速无力,视线模糊扭曲。最后残存的景象,是王婆那张混合得意与惶恐的皱脸,和茶坊二楼那扇越来越近、仿佛通往地狱的门。
……
意识在剧痛与窒息感中挣扎浮起。嘴里塞满破布,手腕被粗糙麻绳反绑在冰冷床柱,勒紧皮肉。睁开眼,对上的是西门庆俯视下来的、充满淫邪与胜利笑意的脸。
「醒了?」他手指轻佻地划过我下巴,「金莲,我给过你体面,是你不识抬举。」
我拼命向后缩着,喉咙挤出绝望呜咽,泪水决堤。重活一世,步步为营,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最肮脏的劫数?不甘!死也不甘!
「砰——!!!」
巨响震耳!非雷非电,是整扇房门被巨力踹得爆裂碎开!
木屑烟尘飞扬处,一个矮小却裹挟着滔天杀意的身影,堵死了门口。武大郎!他浑身湿透,雨水顺发梢淌下,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钉在西门庆身上。右手紧握处,一点熟悉的、乌黑锐利的寒光,刺痛我濒临绝望的眼。
「西、门、庆!」他嘶吼,声音破碎沙哑,却像地狱传来的索命咒。
西门庆惊愕一瞬,随即暴怒,反而一把揪住我头发,对着武大郎狞笑:「武大?来看你爷爷怎么疼你娘子……」
话音未落,武大郎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废话。他矮小的身躯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骤然松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猛扑而上!所有怯懦卑微,在此刻焚为灰烬,只剩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西门庆毕竟练过,疾退抽身,反手去抓案上佩剑。但他对武大郎根深蒂固的轻视,让他慢了那致命的一刹。
寒光撕裂浑浊空气!
「噗嗤——!」
利刃楔入肉体的闷响。
不是心口,也非咽喉。
是下腹。因为他太矮了,倾尽生命全部力量的一刺,只能到达那里。
那把粗糙的短刀,尽数没入西门庆锦绣华服下的肚腹,唯余乌木刀柄在外。
时间凝滞。
西门庆脸上狞笑僵住,转为极致的错愕与茫然。他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多出的刀柄,仿佛无法理解。鲜血迅速泅开,染红织金锦缎。
武大郎仰着脸,他死死盯着西门庆,那双总是躲闪的眼,此刻燃烧着骇人火焰,底下是一片焚尽一切后的、冰冷的死寂。
他手腕,狠狠一拧!
「呃啊——!!!」西门庆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破败革囊向后瘫倒,撞翻桌椅,杯盘碎裂。他蜷缩着,双手徒劳捂住伤口,眼中光彩被巨大的恐惧和生命流逝的茫然迅速吞噬。
王婆短促地惊叫,瘫软在地。
武大郎拔出刀,他握着滴血的凶器,踉跄转身,走到床边。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割断绳子的动作,却异常稳定、迅捷。
布团取出,我呛咳着,大口呼吸。
「别怕。」他说,声音沙哑得完全变调,「没事了。」
他满脸满身血污,像个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可站在那里,却仿佛劈开了我世界中所有的黑暗与绝望。
窗外暴雨如瀑,雷声滚滚,似在为这惨烈的反杀擂鼓。
屋内血气刺鼻。西门庆气息奄奄,王婆不省人事。
武大郎粗重喘息,短刀落地,他眼中血色渐褪,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大仇得报后的空茫。
「我们……得走。」他哑声道。
走?杀了西门庆,在阳谷县便是滔天大罪。
我挣扎下床,腿脚虚软。他欲扶又止,看向自己血污的手。
我稳住身子,走到他面前,抬起袖子,轻轻擦拭他脸上血污。他浑身僵住。
「官人,」我开口,声音奇异地平静,「你走。」
他猛摇头,赤红眼里涌泪:「不!人是我杀的……」
「听我说!」我抓住他冰冷粘腻的手,用力握紧,直视他眼睛,语速快而清晰,「西门庆是我杀的!他欲行禽兽之事,我拼死反抗,失手杀了他!王婆可作证——她想活,就必须按我说的说!」
「可明明是我……」
「正因是你杀的,你才必须走!」我厉声截断,泪水滚落,「武植!你活着,我或许才有一线生机!你若也被抓定死罪,我怎么办?谁还会管一个『杀人犯的寡妇』?你走,远远走,活下去,找武松,就是给我留活路!明白吗?!」
他瞳孔剧颤,脸上血泪模糊。
恰在此时——
「啊——!!!」刚到门口的茶坊伙计凄厉尖叫,边跑边喊。
「出事了?!」「血!杀人了!」
时间殆尽。
我用力将他推向洞开的、通往雨后昏暗小巷的破门:「后巷走!快!趁乱出城!别回头!永远别再回来!」
他扒着门框,回头看我,嘴唇哆嗦,那一眼,像要把我魂魄刻进他骨血。
「走啊——!!!」我用尽气力嘶喊。
他最后深深看我一眼,痛、愧、万般不舍,最终化为决绝狠光。猛一跺脚,转身,那矮小却异常敏捷的身影,如同受伤孤狼,纵身跃入迷蒙雨幕,瞬间被吞没。
我拾起短刀,在自己臂膀、肩头划开几道刺目口子,撕扯衣衫,推翻家具,将搏斗痕迹做得惨烈逼真。
随后,我用冷水泼醒王婆,冰冷刀尖抵上她咽喉。
「王干娘,」声音低如幽冥,「西门庆欲行不轨,我拼死反抗,失手杀了他。你,亲眼所见。是不是?」
王婆魂飞魄散,看看西门庆尸身,又看看我眼中骇人的疯狂,忙不迭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老身亲眼所见!西门庆该死!他强掳民妇,死有余辜!娘子是自卫!是自卫啊!」
我丢开刀,面对西门庆渐僵的尸身,缓缓地、用力地,挺直了脊梁。
暴雨如注,冲刷着紫石街石板,雷声渐远,只剩哗啦雨声,与渐近的纷沓脚步、惊疑呼喝。
我知道,我的战争,才刚开始。
但我不怕了。
武大郎,他带着我的生机,逃出去了。天地茫茫,或许他能找到武松,或许他能隐姓埋名,换个活法。
至于我——
我仰起脸,任冰冷雨水从破窗飘入,打湿面颊与散乱长发。
这一局,胜负未定,生死未卜。
但路,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