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武大郎回来了。他眼神比往日更加晦暗,扫过屋内,尤其在瓦罐处略微停顿——他看见了我未及完全掩回的痕迹。
我们沉默地吃饭,空气凝滞如铁。
搁下碗筷,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娘子,我……我买了把刀。」
我抬眸,静待下文。
他不敢与我对视,低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三百文。防身用……最近,不太平。」
「哦。」我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木纹,「是该防着点。」
难捱的寂静再次弥漫。
「今天……」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西门庆……有没有……」
「有。」我直接承认,看见他肩膀瞬间绷成石块,指节捏得泛白,矮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是即将冲破堤坝的愤怒。
「他……碰你了?」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没有。」我摇头,「我带了剪刀。」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情绪翻江倒海——后怕、庆幸,最后汇成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无力。「我对不住你,娘子,」他忽然抱住头,声音哽咽破碎,「我护不住你……我是个废物……」
看着他痛苦蜷缩的模样,上一世他七窍流血的脸恍惚重叠。我心里那层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壳,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武大,」我走近,蹲下身,平生第一次与他平视,望进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你买刀,是想做什么?」
他身体一僵,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他若再敢欺辱你……我……我就跟他拼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拼了?」我声音平静得陌生,「你怎么拼?你打得过他?杀了他,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被问住,嘴唇哆嗦,无言以对。
「刀呢?给我看看。」
他迟疑一瞬,还是从怀里贴身之处掏出那短刀,递过来。刀柄被他握得温热,刀刃却寒气逼人,沉甸甸压在手心。
我掂了掂,很沉。杀人,足够了。
「武大,」我握着刀,抬眼,一字一句钉入他眼底,「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你的命,比西门庆的金贵。」
他愣愣看着我,似懂非懂。
我没再解释,将刀还给他。「收好。或许……真有用得着的时候。」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已然成形:既然躲不过,既然他已握刀,或许……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