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最近的遭遇很奇妙。
当她正在溯源地脉的变动时,突然感受到一个有些惊慌失措的女孩子,强装镇定地用法术呼唤自己。
并且希望帮助万里之外的她,驱散身边的污浊,净化空气然后再给她一个洁净的祝福。
还要有清水,得是天降甘露的形式。
唔,要求有点多。
无论是哪个祭司都做不到吧!
幸好她是爱丽丝,无论如何,帮助苦难中的人类是没错的。
人类不能死去,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所以爱丽丝分给了她以太,帮助她活了下来。
而且爱因兹贝伦姐姐总是有奇妙的想法呢。
爱丽丝赤着脚踩在晶莹的雪地上,白色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往常如同花朵般的雪变得脏兮兮的了,火山灰成为了新的凝结核,这三年来飘下来的大雪,比得上爱丽丝出生以来的所有雪花了。
而且太阳也逐渐变得微弱了,爱丽丝有些沮丧地想着,她虽然可以暂时地打破云层看一看真正的星空,但是也阻止不了那些尘埃呢。
所以托巴火山之后的世界,只是寂静而荒凉,
天空灰黄,河流泛酸,食物又在减少了,森林中的动物全然不见了踪影。
那些尘埃,那些尘埃,以苏门答腊岛为中心,以地球的半径为圆,侵染了星球的天空,逐渐掩盖所有的森林、大地、海洋…
好想看看没有灰尘的天空是怎样的呢?
星星会和太阳一起闪闪发光吗?
爱丽丝出生的时候,火山就喷发了,所以从来没见过哎。
爱丽丝只看见过——
一群瘦弱的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
用刚刚成形的语言低语着明天的方向——
自从爱丽丝记事起,就一直随着羊孔丘氏的大家一起向西走。
逃离那片火山灰。
可是最后会到哪里去呢?
星球明明是圆的。
哪怕铆足了劲地逃跑,
最后也会在某一处撞上火山灰的另一侧。
一开始就是知道终点的迁徙呢。
在这个星球上,羊孔丘的大家和爱丽丝,
从最初就是去无可去,只是活在两片灾难中的宁静间隙里。
突然爱丽丝用力用双手拍了拍脸颊,扬起了一大簇雪。
呆呆地站了这么久吗,这可不行啊爱丽丝。
雪花都已经不知不觉地在身上积起来了,可不能这么浪费时间。
一会儿就是新一届十三氏族首领议会了,爱丽丝得打起精神来。
去听一听前辈们新的想法吧!
可是当爱丽丝刚刚像往常一样掀开议会厅那扇破破的小门,爱丽丝就看见所有人的目光向她汇聚,有期许,有担忧,更多的是愧疚与自责——这些目光蕴含的情绪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爱丽丝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犹豫。
坐在中间的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就决定是你了,爱丽丝大祭司!”
“火山灰会带走所有人。”
“请你带着所有人类的意志,永生下去吧。”
“哎——哎——哎!我愧对所有的先知,还有你,孩子。”
那个人微弱又强烈地感叹。
“可是,可是!当初不是说好所有祭司一起的嘛!”
爱丽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砸昏了头脑,旋即感到止不住的委屈与愤怒。
“你们之前就决定抛下所有不会法术的族人,现在,现在,又打算抛弃爱丽丝吗!没门!”
爱丽丝夺门而出,有人想追上去,却被伸手阻止。
“给孩子一些时间。”大首领说道。
最后,首领议会的消息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所以爱丽丝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
“爱丽丝好难过呀。”小女孩失神地回到了那片雪地,喃喃自语。
她伸出手接过一片雪花,“死亡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捏碎了这片雪花,又重新接住一片。
“大家都害怕了吗,害怕地逃走了,只留下爱丽丝一个人。”
“为什么这么说?”
一旁看着的爱因兹贝伦问。
爱丽丝没有回答,也没有看爱因兹贝伦。
她愣愣地盯着手中被体温逐渐消融的雪花,嗫嚅了一下薄薄干涩的嘴唇。
“你知道吗?爱因兹贝伦姐姐,太阳系其实是一个封闭的孤立系统。”
“?”
突然跟我扯什么?
74466年后的未来人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
最近在时钟塔新学的知识用上了,可喜可贺。
爱丽丝只是继续诉说着。
“在一个封闭、有限且遵循确定规律的太阳系里,
只要时间足够长,长到一切毁灭,长到一切变成混沌,
当混沌的根源不断变化后,总有那么一瞬间,
会变成一切的开始,
虽然似是而非,
但是会无限地重复下去。
这就是——太阳系回归。”
“这不是好事儿吗?”爱因兹贝伦努力让自己理解这一切。
“真的吗?爱因兹贝伦姐姐?”爱丽丝悲戚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令她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
“爱因兹贝伦姐姐觉得这是第几次的重启呢?”
爱丽丝问道。
“不解,无论是第几次重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爱因兹贝伦想——无数次的回归,不就相当于灵魂的永生吗?
灵魂的永生!
多么浪漫而令人激动地想法。
“爱因兹贝伦姐姐是这么想的吗,
好吧,那么请爱因兹贝伦姐姐去死一回。”
爱丽丝歪头,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等等,爱丽丝你说什——”
没等爱因兹贝伦姐姐回过神来,一根小巧的手指在眼前放大,轻轻点在了她的眉间。
莫大的黑暗席卷而来。
失去知觉了。
“感觉身体好轻啊,我是不是嘎巴一下就死了…头没掉吧。”
所以我这个视角——是灵魂嘛,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啊。
爱因兹贝伦飘在空中,感觉自己在往天上缓慢地上升,俯视着平躺在地上闭着双眼的自己,看起来睡得可真香。
“第一次看见闭着眼睛的自己,所以为什么呢,爱丽丝。”
爱因兹贝伦注视着爱丽丝失焦的眼睛,询问,并且确信爱丽丝能听见一样。
爱丽丝确实看见,而且听见了。
她稚嫩的声音仿佛在爱因兹贝伦耳朵边响起,
她对着她说——
“请去天上看看吧,爱因兹贝伦姐姐。”
于是爱因兹贝伦不再抵抗那股将自己拉向天空的力量。
她向上而去,起初只是轻盈地离地——像一缕被遗忘的叹息,挣脱了血肉与重力的契约。
脚下的大地迅速缩小:焦黑的森林、龟裂的河床、……爱丽丝的痕迹如沙画般模糊。
火山灰云层在她身下翻涌,缠绕着垂死的星球,而她已不再呼吸,不再需要空气。
那曾灼伤肺腑的硫磺气息,如今只是记忆里微弱回想。
她穿过大气、她越过近地轨道,她掠过月球,那苍白的卫星无一句挽留。
木星在远处旋转,红斑如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凝视着她的经过;土星环如碎裂的冠冕,她穿过小行星带,尘埃与岩石的残渣擦肩而过,不曾沾染她半分。
不再有皮肤感知冷热,不再有耳朵捕捉声音,不再有眼睛分辨明暗——
她成了感知本身。
太阳风拂过她的存在,带来震颤;
木星磁层的低频嗡鸣、以及彗星尾迹中冰晶的哀鸣……
整个太阳系的脉动,皆成她的思绪。
她抵达奥尔特云的内缘,太阳的引力在此变得稀薄如梦。
身后是那颗曾孕育又焚毁她的蓝色微尘。
此刻,在绝对零度的寂静中,她突然感到孤独,
她反复咀嚼着:
何为生命?
何为毁灭?
何为托巴灰烬下那一声啼哭?
而她始终在那里——
最终,最后“她”这个概念。
没有边界,没有归途。
在无穷的根源里,
进行一场永恒的沉思。
“爱因兹贝伦姐姐,你明白了吗?”
——哪怕在离太阳最远的地方,爱丽丝稚嫩的声音依然在耳畔响起。
“根源从涡中不断流出,
流出的信息凝结成了中空的圆壳,
壳上的信息向中空的虚无投射,投射形成了太阳系,
而一切的一切,太阳、地球、你和我,只是壳上的一段信息而已。
只是一段虚假的演绎而已。
死后,所有的一切回归根源圆壳,静静地向内看着虚假的太阳系,不断变化。
在这个封闭的根源圆壳内上演一切的可能,
在不可能的时间尺度下,看着太阳系一次次从最初到毁灭,
一次次混沌的回归。”
“也就是说,所有人死后都会回归包裹住一切的根源之圆壳,在那里变成真正的自己,然后永远地看着地上的悲喜哀乐,徒劳的思考在永远地囚笼中。”
爱因兹贝伦冷静地理解爱丽丝的话,然后说道“然后在一次次似是而非的回归中,再次降临到地上重演自己的人生吗?”
“会疯掉的,人类这种东西。”
“是的,爱因兹贝伦姐姐,所有人都会在漫长永远地思考中忘干净一切,然后作为婴儿咕呱坠地,重新开始自己的一生。”
爱因兹贝伦突然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心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心上,紧紧扣住。
刚才的一切好似一场梦,梦醒了,她仍然站在那片雪地里。
头顶是厚重的火山灰。
爱丽丝继续说着,
“但是爱丽丝不能,
爱因兹贝伦姐姐,
这一次,爱丽丝不能,
不能在永恒的死后思考中,迷失自己。
爱因兹贝伦姐姐,你还觉得,
灵魂的永生,是美好的吗。
固化自己的灵魂,
在黑暗与庞杂的根源涡流中,保持自己,不断提醒自己,
你是爱丽丝大祭司!
你可是爱丽丝!
然后等啊等,
等到下一次回归,下一次的托巴火山喷发,
然后再一切灾难的临界点前,
阻止一切灾难。
——这真的,会有用吗?
爱丽丝真的能做到吗?
前辈们为什么都将希望,寄托在小小的我身上呢?”
不知不觉间,爱丽丝抬头望向爱因兹贝伦的脸庞已经被湿濡的眼泪浸透。
“爱丽丝能做到吗?爱因兹贝伦姐姐?”
爱丽丝再次问到。
爱因兹贝伦想要大声告诉她,是爱丽丝的话,就能做到!
但是那次仿佛溶解于根源中的暗黑温暖的体验,深刻的理性以及那跨越回归所需的,亿亿亿万年的时间,让爱因兹贝伦踌躇了起来。
所以没等到爱因兹贝伦回答,爱丽丝便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
“没关系的,爱丽丝会做到的。”
之后,爱因兹贝伦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聚落中去,独自留下爱丽丝在雪地里。
她怎么能忍心这么做呢,现在她应该陪伴在爱丽丝身边才对。
只是爱因兹贝伦被爱丽丝身上的某些特质深深地迷惑了,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一次次轮回的失忆者,徒劳地在必然来临前的灾难中挣扎。
那爱丽丝呢,她要如何挣脱时间,挣脱根源的束缚?
这样的爱丽丝,最后会变成什么呢?
爱因兹贝伦深深地、由衷地恐惧起来。
她结束灾难了吗?
一瞬的灵光在脑海中划过——不对啊,她来自公元466年,一个虽然充满动荡与叛乱,但人类依旧活着的璀璨文明!
爱因兹贝伦想通了某些关键,这么说,托巴火山根本没有灭绝人类文明,我们仍然顽强地活下去了。
所以,所以——
顾不得旁人诧异地目光,她突然又迅速折返地往回跑,“爱丽丝!爱丽丝!我忘记说了!——你成功——”
戛然而止,一切兴奋止于那个躺倒在雪地里的小小身影。
她自杀了。
没有鲜血,没有痛苦,仿佛只是小小的酣眠。
但是爱因兹贝伦知道——
她的灵魂飞向了宇宙,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永久的轮回中去。
带着千万年的执念,与永恒的时间搏斗去了。
在会消融一切意志的时间伟力中,
爱丽丝会像尘埃一样飘转浮沉。
更痛苦的是,爱因兹贝伦知道,
爱丽丝一定会成功的——
在令人绝望地等待中不断地回想起逐渐遗忘的自我。
与那灵魂永生的痛苦相比,离别的痛苦,死亡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直到最后也没见过没有火山灰的澄净天空。
爱因兹贝伦缓缓跪倒在地,抱起爱丽丝小小的身体。
哑着嗓子,对站在一旁的祭司们、首领们说,
“你们都是懦夫——”
“是的。”大首领回答道。
“我也是懦夫。”
“是的。”大首领回答道。
爱因兹贝伦就在这片雪地里住了下来,她精心地编织搭建自己的魔术工坊,编织起爱丽丝离开后的家。
族人离开了,残忍地离开,继续被火山灰驱赶着,
不知疲倦地向西奔逃。
过了很久,直到火山灰烬笼罩了这片大地的每一处地方。
到处都是呛人的毒气。
可是爱丽丝一开始给予她的祝福未曾消失过,所以爱因兹贝伦凭借这这个净化术式活了下来。
可是其他的万物都消融了,什么都没剩下。
她几乎体会到了死后回归根源才有的寂静与孤独。
爱因兹贝伦后来去寻找过族人的踪迹,徒劳地掘出了几具尸骨。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是第几次轮回了?还有人类活着吗?明明她都见过了公元466年的繁荣昌盛,为什么却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爱因兹贝伦想要活下去,她不想死,她想要活到74466年后,回到那个见到爱丽丝的下午,告诉她——
“爱丽丝,你成功了。”
可目前看来是失败了,人类文明真的,真的因为托巴火山的爆发而毁灭了。
一切事情都没有随爱丽丝的死去而好转,“现在只是第一次回归而已,”爱因兹贝伦这样安慰自己。
这个回归里,人类确实灭亡了而已。
爱丽丝会坚持到下个回归然后拯救一切的——
说的爱因兹贝伦自己都快笑出来了。
然后,爱因兹贝伦安置好爱丽丝的遗体,准备向东去。
她要去看看那个罪大恶极的凶手。
位于苏门答腊岛的托巴火山。
接下来,又是不知道行走了多久的日子,当灼热而沸腾的岩浆不断涌动时,爱因兹贝伦知道。
她到地方了——,印度,苏门答腊岛。
在这里,她碰见了一个男人,脚下踩着莲花,金光灿灿。
【你可以叫我科尔诺,爱因兹贝伦小姐。】那个男人说道。
“啊,我记得你,你是一开始想要把在地窖里的我宰了的那个人——”
【没错,爱因兹贝伦小姐,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死去。】
【因为在这次无尽的量劫里,事实上渡过去的人是我。
由此我在无尽的时间中进行无限的思考,由无限的思考得到无限的智慧。
而爱丽丝在这一次的临界点事件中彻底失败了,在无尽的时光冲刷下,爱丽丝迷失了自我,作为一无所知的婴儿再次开启了自己的苦难。】
“是你在托巴火山的喷发下拯救了大家吗?”
【是我】
“那为什么不拯救爱丽丝呢?”
【觉者与觉者间可是相互的天敌啊——】
“那为什么不拯救爱丽丝呢?”
【牠不需要,这里只是过去一处遗失在牠内心的固有结界罢了。】
“那为什么不拯救爱丽丝呢?”
【好了你该回去了。去等待第二次人类文明的临界点吧。】
“这里真的只是爱丽丝的心象吗,一切都是过去吗?”
【当然,是非真假,对于她来说,也许不过是再等一次呢。】
男人顿了顿,说,
【好了你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