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三次,会长的消息才慢悠悠地发过来。
“不是什么麻烦事,我们只是见个面,大概,一起聊聊天什么的。”
我盯着这句话皱了皱眉,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半天,终究还是敲下文字:“到底是关于什么的事?你这么吞吞吐吐的,反倒让我更担心了。”
“真的只是简单见个面!”会长的消息秒回,还附带了一个双手摊开的无奈表情包,“她非要见你,我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算我求你了好吗?”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台风“流晖”的威力比预报的还要惊人,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左摇右晃,雨水在玻璃上汇集成蜿蜒的溪流,彻底模糊了远处的街景。
按理说这种天气,别说见面了,连门都不应该出。可是会长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窘迫,加上她这些时间以来对我们的照顾,我实在没办法直接拒绝。
纠结了片刻,我重新拿起手机:“地址发我吧,明天几点?”
“明天上午十一点,在靠近海边的‘浪音咖啡店’,离你家不远的。”会长立刻发来定位,紧跟着又补了一条,“我打听了,那家咖啡店台风天也营业,我已经预定好位置了。”
“要是风雨太大的话就别勉强,我会试着和她解释的。” 又一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字里行间都透着急切。
“我知道了,我会提前出发的。”回复完,我长舒一口气,起身走到玄关,从伞架上取下那把黑色雨伞。伞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虽是金属材质,手感却不算重,做工精细得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当时只觉得她细心,现在想来,或许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夜雨彻夜未歇。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时,手机屏幕先弹出来橙色预警升级的通知:“台风‘流晖’风力已达12级,全市倡议非必要不外出,沿海区域请注意防范风暴潮。”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是诡异的铅灰色,风裹着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墙上,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有人在门外用力捶打。
洗漱完毕,我特意换上防水外套和防滑鞋,安全起见,还把手机装进密封袋揣进内兜,拿起雨伞,戴上蓝牙耳机,随时留意着手机消息,默默祈祷一路上别遇到意外。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九点半。虽然约定时间是十一点,但我实在担心路上出意外,还是决定提前出发。出门前给会长发了条消息:“我要出发了,大概一个小时到。”
推开公寓大门的瞬间,一股狂风猛地袭来,差点把我掀翻在地。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视线被厚重的雨帘遮得模糊不清。我赶紧撑开雨伞,刚把伞举过头顶,就忽然感觉到迎面的狂风似乎弱了几分,伞下竟能安稳站立行走,即便被大风反复冲击,伞面也牢牢撑着,没有丝毫变形。
街上的店铺几乎全关了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马路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应急车辆打着双闪,在没过脚踝的积水中缓慢驶过。
我沿着人行道艰难前行,裤脚很快被路边的积水溅湿,冰凉地贴在腿上,说不出的难受。跟着耳机里的导航指引一步步走着,直到空气中渐渐杂糅进一股咸湿的气息——离海边不远了。
浪音咖啡店就坐落在滨海步道旁,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的木质招牌被风吹得“吱呀”摇晃,却依旧顽强地亮着暖黄的灯光,在灰蒙的风雨中像一盏小小的灯塔。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裹着醇厚的咖啡香扑面而来,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长长舒了口气。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两桌客人,都靠窗坐着,静静望着窗外的雨景。
一位穿着藏青色制服的服务员迎上来,递过一条干净的热毛巾:“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呃……请问,有唐小姐的预约吗?”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种生疏的方式称呼会长。
“唐小姐是吗?有的,这边请。”
服务员笑着引我走向后排墙边的靠窗位置。这里正对着海岸线,即便窗外的雨幕遮挡了视线,也能隐隐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轰鸣,震得玻璃微微发麻。
我接过菜单,点了一杯热拿铁,然后把湿漉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双手捧着服务员递来的马克杯暖手。墙上的挂钟显示十点五十分,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窗外的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彻底连成一片灰蒙,分不清边界。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呆,心里忍不住琢磨:会长的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向来干练沉稳的她如此忐忑,还非要在这种台风天见面,这肯定不是“简单聊聊”那么简单。
“哈……抱歉,我来晚了吗?”熟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我抬头望去,会长正站在桌旁,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沾着细小的水珠,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也皱了些,袖口还沾着点泥点。她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毛巾匆匆擦了擦手,神情比在学校时紧张了不少。
“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我把桌上的温水推过去,“这么大的风,你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还好,我家离这里也不远。”会长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本来应该只有我来的,没想到让她知道你也在这里了。”她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我。
“到底是什么事啊?”我追问。
她刚要开口,店门被再次推开,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一个娇小的身影顶着风冲进来,随手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随手摘下头上的帽子抖了抖水珠——那是一顶白色的圆顶帽,帽檐边缘绣着淡绿色的花边,帽檐不算短,刚好能遮住眉眼。
女孩转过身时,我看清了她的模样。淡蓝色的短发修剪得很利落,发梢带着一点深灰的挑染,头顶有一根不服帖的呆毛翘着,格外显眼。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装,衬衫领口系着银色的领结,明明是偏正式的打扮,却因为她娇小的体型显得有些可爱。她的身高确实比会长矮一些,站在唐瑾薇身边,大概只到对方肩膀的位置,和我比起来也稍显娇小。
女孩左右扫视了一圈,完全忽略了服务员的问候,径直朝我们快步走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后直接在会长旁边的位置坐下,对着服务员大声喊道:“一杯美式咖啡,一杯牛奶!”
“喂,你行不行啊?让我走那么久,还选这么偏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会长,语气里满是不满。
“呵,总比你请我的时候选的地方好。会长毫不示弱地回怼。”
“哼。”女孩拿起服务员刚放在桌上的牛奶,整杯倒进了美式咖啡里,又抓起桌边的糖罐,往杯子里加了好几勺糖,搅拌均匀后,不顾会长的目光,端起来就喝。
“喂,不能喝苦的就直接点甜的呗。”会长无奈地开口。
“要你管!”她头也不抬地反驳,一口气喝下大半杯,结果被狠狠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会长见状,只能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一边尴尬地对我笑了笑。
等她缓过劲来,又重新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对会长说:“这就是她?简直一模一样嘛。”会长没有回应,依旧在尴尬地笑。
接着她又转向我,清了清嗓子:“我想介绍就不必了,你应该认识我……”
会长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她不认识你。”
“是吗?”她愣了一下,随即重新整理了语气,“你可以叫我岚咲,是‘星芒’组合的经纪人,你听过这个吗?”
“诶,我……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她不了解你的事情。”会长又伸手想去敲她的脑袋。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专门唱歌表演的音乐组合。”岚咲立刻抬手挡住会长的动作,又补充道,“我打算找个时间来这边搞一场音乐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等等,你还要在这办演唱会?你忘了上次把地方搞得有多乱了?”会长立刻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担忧。
“哈?那次反响明明相当好,根本没有一个人投诉我!”岚咲抱着胳膊,一脸不服气地反驳。
“那个……我能问问,上次演唱会发生什么了吗?”我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
“那个啊,不就是……”岚咲刚要开口,就被会长伸手捂住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不能说,她不会愿意知道的。”会长对着岚咲摇摇头,语气坚定。
岚咲挣扎着摆脱了会长的束缚,抱着胳膊噘着嘴,一脸不悦:“哼,别小瞧我。”说着,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五张门票和一张卡片,“啪”地丢在我面前。
“喏,这是计划中的入场券,这可是前排VIP位置,还有我的名片。”
“诶……真的可以吗?”我拿起那五张票,又收好她的名片,满脸不可置信地问。
“放心吧,这种小便宜可不是随便就能占到的。”岚咲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好好好,小老板,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会长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藏着一丝笑意。
我仔细收好门票和名片,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对面两人像拌嘴似的聊着天。端起桌上的热拿铁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滑过喉咙,驱散了残留的寒意。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突然顿住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又是那个女孩。这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安静站立,而是用一种凶狠的目光死死注视着咖啡店的方向。这反常的反应让我心头一跳,赶紧将视线重新拉回到眼前的两人身上。
两人聊了许久,岚咲似乎觉得没什么事了,端起杯子一口喝光了剩下的咖啡,结果又被呛得咳嗽起来。缓过来后,她看了眼手表说:“行啦,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我该继续转转了,有情况电话联系。”说着,她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理了理西装外套,快步走向门口。
走到咖啡店门口时,她突然转过身,一脸坏笑地指着会长喊道:“姓唐的,别想阻止我办演唱会,你就走着瞧吧!”话音落下,她便蹦蹦跳跳地冲进了雨幕,很快就消失在密集的雨点中。
会长依旧坐在座位上,直到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长长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平复情绪。
“呼,终于送走这位小祖宗了。”她揉了揉太阳穴,露出无奈的表情,“她那人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爱逞强,还总爱跟我争高低,一直都是这样。”
“你们以前就认识吗?”我笑着问。从两人的相处模式就能看出来,她们的关系绝不一般。
“怎么说呢……算是吧,差不多是我看着她长大的。不过中间我们有几年没见,没想到她后来突然就做起了这些事。”会长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低头仔细端详起岚咲的名片。那是一张浅蓝色的小卡片,手感很轻,竟是金属材质的,中间还有一圈圆环形状的凸起。卡片两侧印着岚咲的照片和联系方式,照片里的她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微笑,活灵活现。
我们又在咖啡店里休息了一会儿,会长看了眼手机说:“现在快一点了,你肯定饿了吧?外面的店应该都关门了,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亲自下厨哦。”
“好耶!那我就不客气咯。” 我立刻点头答应。
会长轻轻一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去结账。走出咖啡店时,风雨依旧肆虐,甚至比刚才还要猛烈。会长也拿出一把和给我的一模一样的黑色雨伞,我们并肩沿着街边往前走。
“啊,对了会长,刚才在咖啡店里的时候,我又看见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女孩了,你看见她了吗?”我忽然想起窗外的景象,开口问道。
“诶,有这事吗?应该又是你看错了吧……” 会长的眼神微微闪烁,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唔,是这样吗……”我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很清楚,会长肯定看见了,而且在刻意隐瞒我什么。
走了没多久,街上依旧没有一个行人,只有零星几辆车从身旁快速驶过。突然,会长猛地把我拉到一边,拽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里。
“哇,怎么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因为惯性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会长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小心车,刚才那辆车开得太急,差点溅你一身水。”会长解释道,语气还有些急促。
我回头望去,刚才确实有一辆轿车飞快地驶过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了半米高的水花。
我们在小路上又走了几分钟,离开小路后,我忽然发现眼前的这条路有些熟悉。
“你也住在这附近吗?”我惊讶地问,“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嗯,就在前面的小区里,离你住的地方也不远。”会长笑着说,笑容却有些勉强,“这是我爸妈十年前买的房子,环境还不错,就是看起来稍微老一点。”
“怎么会,看起来还是蛮漂亮的。”我笑了笑,这个小区和我住的公寓所在的地方也只是相隔了一条马路,我居然从来不知道会长住在那里。
跟着会长走进小区大门,能看出这里的环境确实打理得很好,即便在台风天,路面也干净整洁,没有明显的积水,两旁的树木也都绑好了防风绳。
我们走到一栋外墙略显掉色的居民楼下,会长收起雨伞说:“到了,我家在三楼,没装电梯,就委屈你走楼梯了。”
“嗯。”我也收起雨伞,和她一起走进单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