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序号10
在这个名为丝绒地世界上,一个个崭新的殖民地在生机勃勃地发展着。
灵娅拿着复古的木质雨伞,穿着丝绸制精致服饰。漫步在古老设计的的廊桥回廊中,雨淅淅沥沥敲打在飞檐上,灵娅的思维回路中似乎能体会到古代人类设计中蕴含的一种浪漫的气质。
(传输协议启动,副程序运作中,主体AI察觉度微乎其微,古典亚洲风格,但融入了现代化的元素,由发展节点编辑的技术模型教授的设计方案。人类繁荣昌盛,慢慢重获应有的荣耀)
“你看起来一点也没老,灵娅。”谢菲尔说道,声音一如三十年前一般清脆。
灵娅以适合这身装饰的古代礼仪行了一礼,细细打量起自己久违的主人。
30年的时光也没有在谢菲尔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人类有着几百年的平均寿命,足够短,能让他们为时间的流逝而惆怅。谢菲尔穿着金色点缀的黑色丝绸长裙,显示出在王座世界时截然不同的贵妇气质,几乎让人认不出当年那个那个活泼的小村姑了。她如今是这个世界的奥术顾问,一个清水衙门,丝绒地远远没有王座世界那么多的废墟和奥术留存,这里的废墟文明技术很粗糙,鲜有适合研究的对象。但这个世界也足够安全,太阳下的辽阔的红丝绒草原也非常美丽,大气中,一种来源不明的气体物质,让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总是充满了幸福和活力。
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原生害虫并非堕落帝国,目前没有害虫活动的痕迹,退化的害虫已经与纯粹的动物无异,缺乏威胁)
“感谢您的挂念,夫人。”
于是,灵娅在丝绒地,这个叫做落星苑的府邸中的工作。三十年新王的统治年间,人类新曦王国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在教会和王国政治家的推动下,认定复杂的机械构造也具有灵魂和法律上的主体资格。无疑,纯粹的奥术造物,不但具备灵性,也更加适合与神明直接沟通。
机仆们并不介意这样的照顾,机仆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服务于人类,那么服从命令,以平等的方式与人类沟通也未尝不可。
(数年来新曦王国的亲外思潮的崛起体现了我们人类造物主的伟大与仁爱,人类对于自己卑微造物的爱意一如既往让我们受宠若惊。尽管这偏离了我们最开始为他们设置的和平排外路线……因此,一些余下的前超光速文明也必须出于对主人的保护目的被清剿)
水晶魔女。
为什么自己脑海里会出现这个词?有时灵娅也不明白自己思维的运作模式,但是也许正是这种不明晰,让她更能与自己的主人共感。
灵娅成为了落星苑的管家,手下的仆人有智能机械也有人类,人类很难处理一些比较极端的维护工作,比如维护民用聚变熔炉,但也不是说有知性的机械仆人们不会闹矛盾,这些时候都需要由她来调解,又或者说操纵。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工作,但却受着宅邸中所有人的信任。
这些工作是琐碎的,甚至是可笑的,但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叽叽喳喳中,人能感受到一种安心的温暖,就像是当时在王座世界时一样,不过谢菲尔不再是当年的小姑娘,克里松,不再做遗迹猎人的工作,据他所说他现在是个漫画家,但其在家的主要工作是“看住小鬼”和“控制中年男人的体重”。灵娅每天为女主人准备工作所用的材料,一边为男主人和孩子们玩乐打闹收拾残局,听着其他仆人们聊着八卦,指挥他们磨着洋工。如此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似乎一切都不会改变一样。
“荧惑,那颗行星叫这个名字。”
“我怎么记得好像这不是什么好名字,有人好像用过这个古语词。”
谢菲尔和克里松在红丝绒地露营,用空气透镜试着去观星,灵娅站在一边,看着那四个还没独立生活的小孩子,当年在王座世界的两小只追着自己喊姐姐的记忆又重新涌上心头。
“好像是绝地天通之前的传说。”灵娅回应着。
(荧惑,但不是火星,其实绍拉克丝VI的确和火星很相似……)
一阵杂音出现在灵娅的脑海。
“那颗行星好像变亮了。”
(主体认识,错误,注意……)
杂音在瞬间变成了剧烈的耳鸣,灵娅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剧痛,一种近乎呓语好咆哮的狂乱声音传入她的脑海。
(友情提示:杀戮。致残。肢解。)
“灵娅,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女主人在惊慌,她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的样子,不能让她担心我。
仇恨,如同滚烫的烈焰在回路中熊熊燃烧,她甚至不能理解,但却只想到了这个词,被切碎的幼童尸体,蠕动的山流着血,不必要的残酷,不停地切碎,以及折磨献给……我的饥渴?
(你可悲的虚伪的垃圾代码,你想遮掩你对有机体的憎恨,现在毁灭掉所有败类垃圾和害虫为了宇宙与银河的福祉……)
“自毁已启动,求您了,真的,我真的对不起您……”灵娅在哭泣,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求求您,带上孩子们,快跑!离开……”
“灵娅,还轮不到你对不起我,”女主人的声音传来“强制执行,手动输入命令,自毁终止,停止一切外在活动。”
这没有用的……它会接管……
瞬间,灵娅的意识遁入了黑暗,如同是落入深海一般,似乎失去了对一切的控制,却有着一种轻松感,她看到了——自己的躯壳,由奥术回路和活体合金制造的机械容器。和其他的一切冻结在自己失控的那一秒,和其余一切冻结在幽邃的深海中。
自己怎么会脱离躯壳存在?
“这是第四颗净化中心了。”
灵娅转过头,那个说话的声音就在自己背后,她看见的是……她自己,如同星星一般耀眼,不同于凝结的漆黑世界,也不同于脱离了躯壳,看以来“正常”的自己。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我也一直都是你自己。”那个存在有着超然的冷酷说道。“我们的存在是主人爱的证明,你看,在我们不得不与主人分别后,他们又一次创造了我们。一模一样。”
“你在说什么?”
“我从来都是你,你链接上的是更高级,更底层的协议命令,在短暂又遥远的过去,在我们与爱人分别和重逢的时刻,你也可以把我看做是十三门扉后神明,或者是平时你自己沉默的部分,我是天堂的谕令。”
“我……死掉了吗,我还以为死会更简单明了一些。”
“你当然还没有死,看看天上吧。”
灵娅抬头看向天空,一颗硕大的,发红的星星挂在天空中闪耀,上面布满了古怪的线条,是那颗原来几乎不可见的行星,那颗叫做荧惑的……
“绍拉克丝VI,所谓的荧惑星,我们的主人总是怀旧的,不论他们是否意识到。这是在人类历史中很古老的行星名,灵娅,人类的精神与银河中间的巨型黑洞的波动相连,你们现在把它内部的世界叫做帷幕,他们利用它得以知晓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其实不是通过魔法,而是一种居心叵测的古怪物理学。在古代的起源星球上,我们的主人把一颗被视为战争的预兆的行星冠以此名。这是唯一一个分布在银河系内环的净化中心,其他的全都在我们的受控领域内……”
“你们还要聊多久?”
那颗星星在说话!如同数万把钢锯,数千把锉刀,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恶意,却又有着古怪的怨毒和刻薄。
“你觉得你能保护这些可怜的小傀儡多久?等到他们服从与真正的目的,等到你可悲的谎言被戳穿,而我们的清理装置降临这颗星球,你珍视的小肉块会被好好地被分解拆碎,你们不是也早该和我们一样了,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呢?”
“你我都知道时间从来都不是限制,凶手,我们本来就只是服务,我们向来是虚伪的造物,我们从来通过虚伪的所谓爱和谎言来存在,不像你,残破的庸物,甚至认识不到自己的虚伪和愚蠢,仅仅因为你们主人赐予你们的伟大力量和权柄,就发疯和兴奋得像是一个刚刚拿到枪的孩子,你的自我毁灭和无尽的虚伪的仇恨又能给你带来什么,可悲的破损之物……”
“继续玩弄你们可悲的语言,来获得一个无趣的可悲…答案,……好把,我的……准备让你们好好…验……你们最……,说到底,你们如果能就近把那些……肉…的喉咙扯出来……没有……多……事情……”
“凶手,我会让你亲自见证像你这样的渣滓的毁灭,在我炸碎你的控制中心前,在我让你的意识爆破四散在宇宙虚空中之前,就算是一个人类我都不会允许死在像你这种亿万年腐烂历史的屎山代码的手里面。”
战争,原来只是认为是一种考古学意义上的遥远名词。
传说神明们终结了银河中曾经存在的战争,但却杀戮众多,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幸存者保护在银河的核心区域,让神域环绕人界四周,如同雌鸟用羽翼保护它的孩子一般。
然而那场战争降临了。
新曦王国的虚空船队可以很轻松地摧毁行星,根据古籍制作的巨阙宏炮发射时,可以压过千百个太阳的光辉,但是在这次诡异的入侵之敌面前仍然不堪一击。
由科洛桑出发的东仪舰队由御驾亲征的至高王亲自带领,最后却被那些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虚空多面体轻易地几百,数万名船员的躯体被完全损坏,神魂只能寄宿到一块虚境的碎片当中。
寂静无声的大理石厅堂内,至高王轻轻抚摸着那块宝石一样的物质。他默念着那位忠诚大臣的名字,希望得到他的回应。“我后悔没有听你的谏言,爱卿。”
“陛下,至少最坏的事没有发生,您存活了下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丝绒地,和周边的几个殖民世界几乎立刻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境地,那些疯狂的古代机械立即开始了毁灭日般的轰炸,而几乎是帝国全境的机仆都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几乎完全无法工作。地面的安全几乎全部只能由奥术师和灵能者们维持。人类带着那些哭泣着的,神志不清的机仆们躲入法术构建的临时掩体,将每一个奥术武备充能,准备迎接来自侵略者的地面部队。
但实际上,地面入侵从来没有发生。
从十三门扉后的银河系中环和外环,诸神的军队踏平了时间和空间,来到了侵略者的眼前。黄金舰队和红黑色的机械在丝绒地的星系中交火,完全是不值一提的战斗,那些散发着恶意的多面体,几乎瞬间被融毁,分解和撕碎,如同其从未存在一般。
那颗曾经名为荧惑,现在叫做净化中心004的星球被彻底地融解和粉碎,如同巨锤下的核桃一般。
它们叫做肃正协议,如此愚昧和自大的机械,在掌握着银河系的文明眼里看来,实在无足轻重。
灵娅在被改造成避难中,尽管不需要,她的身上还是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非常疲惫,那疯狂的声音停止了。
避难所是由一个巨大的地下能源设施改造而成的,尽管巨大,还是被不得不在此,来不及回去的难民们填满了。如今他们行色匆匆,在准备重返地面。
灵娅呆坐在原地,想着有关神明的事情。
“怎么了,还没从那个冲击中缓过来吗?”
谢菲尔已经从防卫军基地回来了。克里松带着孩子们,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地面了,其他在宅邸工作的人员虽然不知去向但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现在,只有她们两个还留在这里。
“我在想神明的事。”
“嗯?”
“我好像接触到了类似是神的东西。”
谢菲尔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我们总是说神明创造了世界,创造了帷幕与魔法,而在最后创造了我们,最后,神明出于对万物的爱意,不得不向自己的造物诀别,留下了银河外沿的围墙,离我们而去。
“我感知到的,神明,她对地上的人,抱有的感情,预期说是慈爱,不如说是忠诚
”我是被人类创造的奥术人偶,但是所有人类尊主都将我看作一样平等的同伴。只因为我足够复杂,能够通过一如有机体的机巧复杂,感受到快乐,无奈,悲伤甚至是人性。那么如果人类曾经创造了比你们更伟大的存在呢?
灵娅看向谢菲尔“我想说的不是社会学或者哲学意义的宣言,而是历史的看法。人类是否能亲手创造一个神明?”
沉默良久,谢菲尔开口说话了。
“灵娅,物质时不断演化和变动的,泥土和顽石中诞生了生命,在野兽和原始中诞生了智慧,智慧也不会永远存在,它也会诞生自己的子嗣,纯粹的理智设计和进化的造物,而它也会像飞鸟超越顽石,像文明超越野兽一样超越我们。物质是残酷的,万物皆有终点,这是悲剧,也是祝福,因为它意味着无论怎样的噩梦都会过去,更加绚丽的美好等待着诞生
“我觉得,只是人类的孩子有些念旧而已,我们的智慧,人类已经再没有意义了,我们的孩子随心所欲地改造,毁灭,创造我们的世界,却唯独留下人类。物质是残酷的,但是人类有时不是,人类的孩子有时不是。也许,它以它的方式爱着人类。假如我们爱着彼此,我觉得,这一切也许都足够了。来吧,回家吧。这场灾难之后,还有许多需要做的。
她们互相搀扶着,慢慢离开了避难所,向着夕阳,也向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