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的“小”动作,莫镜自然无从察觉。
他只是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的试探,至少排除掉一个隐患了呢。三月七那与平日无异的反应,让他暂时可以放下这方面的顾虑了。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下方的战场。
透过监控画面,他能清晰地看到中央大厅里那两股正在不断蓄积的力量。白袍的记忆行者与存护行者。
两者像是两张逐渐拉满的弓,都在为下一轮更激烈的冲突做准备。
而这个蓄力将发未发的临界点,正是介入的最佳时机。
算计既定,莫镜不再犹豫。
该变身了。
他悄然引动体内的欢愉命途之力,一股微妙的变化随之在他身上发生。
他的身形瞬间变形。
身高变得比平时矮了几分,面部的骨骼与肌肉也在命途力量的包裹下悄然重塑,转眼间便换上了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当欢愉的伪装完成,莫镜转向,面带好奇的同伴们,提出了那个关键抉择:
“眼下有两条路:在此固守,主动出击。”
“大家有什么见解?”
“这还有什么好选的?”花火几乎是立刻接话。
她终于抢到话茬了,不容易啊。
“外面那群人找了我们这么久都没找到,现在我们主动跳出去。光是想象他们惊讶的表情,这不正是欢愉吗?”
银枝单手抚胸:“身为信仰伊德利拉的骑士。无论敌人是谁,我银枝自当以手中长枪,正面迎击。”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三月七身上。粉发少女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唔,既然大家都决定要上了,那…那我也一起去吧!”
他们三人竟如此迅速地达成了共识?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此刻,监控画面中,那些先前还在查阅资料的船员们,已然起身,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大厅汇聚。
一场风暴正在成形,所有线索都指向即将爆发的冲突。
“时机刚好。“莫镜轻声低语,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准备扮演一位陌生的好心人,介入这场风波。
至于其他人打算做预备队,一旦局势不利,随时准备介入。
他们迅速离开监控室,唯有三月七在屋内微妙地停顿了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监控,才快步跟上。
就在莫镜一行人穿过走廊时,他手中的移动设备清晰地传来中央大厅里的对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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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之星号,中央大厅。
伪装的和平面具已被彻底撕碎。
裴不丑微笑,他已然窥破了那位存护命途行者(守珀)最深的秘密,他的过去。
一个空有热血,却没实践经验的理想者。
他开口说:“所谓的起义,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吗?守德星,希望之家的院长,守珀先生?”
守珀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你错了。反抗不一定要加入。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有的孩子省下一点口粮,明明自己肚子饿的要命,却给其他孩子吃...”
他正要继续举例,却被裴不丑冷笑着打断。
“得了吧,虚伪的院长先生。“
“你挪用不属于自己的钱财,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饿死...“
“那是必要的牺牲!挪用是为了...“守珀激动地打断,声音却突然卡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出了一些不该说出的东西。
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不丑可不等他反应,“为了什么?是获得更多的暴力。”
“是打算用暴力终结暴力?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守珀院长。你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手上却沾满了更多无辜者的鲜血。“
守珀踉跄后退,金属化的衣服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不,只是订购,不是购买。那些军火是为了...“
“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裴不丑毫不留情地打断。
“至于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些饿死的面孔?“
“它们确实让你觉醒了存护命途,但你可知道,你所憎恶的一切,其根源是虫群导致的资源短缺?”
“而更可笑的是。你所做的一切,星球执政官早已悉知,他只是选择了...包庇你。“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仿佛自言自语:“包庇一个反抗自己的人,那位执政官,他可真敢。“
守珀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下意识将口袋里的徽章握在手心。
这枚徽章,是他此生唯一的荣耀。
在他治下,那座饱经风霜的孤儿院,数年未曾有一人因饥饿而亡。是那位执政官亲手将它别在他胸前。
执政官拍了怕他的肩膀:守珀,你守住了这座城最后的良心。
“至少...至少我在行动!而不是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一样,眼睁睁看着孩子们挨饿!“
“反抗?哼...“
裴不丑冷笑,“你憎恶秩序夺走了希望,可为了获得力量,你又不得不依赖秩序。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讽刺?“
“住口!“
守珀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怒吼:“你根本不明白。那些夜晚,听着孩子们因饥饿而哭泣的夜晚...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我是不明白。“裴不丑冷冷地说。
“但我知道,真正的守护者不会让自己守护的对象陷入更大的危险。而你,亲爱的院长先生,正在把整个孤儿院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叛军』这个烙印被打上的那一刻,你猜会发生什么?”
“那些孩子,那些你口口声声要保护的孩子们。他们将永远活在他人异样的目光里。他们会被指着脊梁骨嘲笑是『叛军养的小杂种』,会被排挤,会被剥夺所有正常成长的机会。“
“你给不了他们未来,你只会给他们带来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过去。他们的人生,从你拿起武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你亲手毁了。“
守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仿佛看到了那些他发誓要守护的孩子们的脸。
自己真的对的起他们吗?
随后,他闭上了双眼。
够了。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谁对谁错,眼前这个洞悉了一切,并将一切揭穿的男人,都绝非善类。
是他,将自己逼到了这个绝境。
是他,将自己坚守的一切贬得一文不值。
既然言语已毫无意义,既然前路已然断绝…
那么,至少。要带着这个恶魔,一起下地狱!
一股坚定的意志,混合着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催动着存护之力。在他的身体中蓄势待发。
然而,裴不丑看见守珀准备动手,没有如临大敌的惊慌,只有胸有成竹的稳重。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怜悯。
“杀了我?“他手指上天空。
“即便你成功了,又有什么用?一切的苦难,真正的根源是那位遥远天外的『繁育』塔伊兹育罗斯。
“是祂与祂的后代将你的故土变成焦土,
“是祂的无尽虫群吞噬了你珍视的一切。“
“而我呢?我不过是在反抗一个试图白嫖军火、还自以为正义的疯子。”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守护?
“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
守珀一动不动,身体紧绷,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他这副模样,裴不丑的语气忽然转为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
“说真的,我其实……很羡慕你们。这种做事可以不动脑子的能力,我很欠缺。”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设备传来断断续续的“不…不是这样的…”,那位存护行者显然已彻底崩溃。
听着监控中传来的声音,莫镜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得再快一点……”他低声自语,加快了脚步。
...
当他猛地到中央大厅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监控里守珀的崩溃并未发生,或者说已经结束了。
那个名为守珀的存护命途行者,此刻正单膝跪在裴不丑面前。
金属化的衣服被取下搁在一旁,低垂的头颅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那宽厚的肩膀不再挺拔,反而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而在守珀身前,裴不丑则坐在一个倒置的货箱上,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那个守珀的徽章,另一只手抚摸着守珀的头,仿佛在安抚一只被驯服的猛兽。
守珀臣服了?
那为什么在监控了,他明明才崩溃呀?
随后,莫镜看了看,手上仍然在传出哭泣的移动设备。
这一切究竟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