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带着腐朽甜腥气味的黑暗,包裹着卫宫士郎的每一寸感官。
短暂的坠落和眩晕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突兀的、仅能容纳两三人站立的灰白色岩石凸起上。这凸起如同茫茫黑海中的孤岛,四面八方,目之所及,尽是缓缓蠕动、翻涌的暗沉泥浆。那不是普通的泥沼,而是【此世之恶】的具现——黑泥。它们无声地流淌,时而鼓起令人不安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精神污染气息。空间中弥漫着低沉的呢喃,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诉说怨恨与绝望,试图钻入大脑,瓦解理智。
仅仅置身于此,就感到魔力在缓慢地被侵蚀,心灵蒙上沉重的阴影。士郎立刻调动所剩不多的魔力,在体表形成一层微弱的净化屏障,抵御最直接的精神污染。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出路或线索。
然后,他看到了。
在这片黑泥空间的另一端,另一块相似的、稍小一些的岩石上,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外套有些凌乱,沾染着污迹,苍白的脸上胡茬凌乱,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火的刀锋,死寂、锐利,却又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特异的枪械(Thompson Contender),枪口微微低垂,但姿态没有丝毫放松,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
卫宫切嗣。
曾经的养父,也是不久前在港口仓库区对他开枪、试图阻止他“异常”行动的冷酷魔术师杀手。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黑泥的低语都似乎暂时消退。在这与世隔绝的、充满恶意的深渊里,两个因“正义”而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男人,再次相遇。
切嗣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是意外?是了然?还是更深的警惕?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沙哑,却依旧平稳:
“是你。看来‘它’把我们丢到同一个‘垃圾处理场’了。”
士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调整呼吸,压下因为环境与见到切嗣而翻腾的心绪。他知道,在这里,愤怒和质问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理解切嗣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需要让切嗣理解……某些事情。
“处理场?”士郎开口,声音在这空旷又闭塞的诡异空间里显得有些缥缈,“你觉得这里是什么?圣杯的内部?还是通往‘根源’的捷径旁的阴沟?”
切嗣的视线扫过周围无尽的黑泥,眼神没有变化:“是什么都无所谓。这里充满了‘恶’,纯粹的、人类的恶。这本身,就说明了圣杯的状态。” 他的目光回到士郎脸上,锐利如刀,“而你,卫宫士郎……或者说,占据了这个少年身体的‘什么东西’。你的目标,也是这个被污染的圣杯?”
“我的目标,是阻止它。”士郎直视切嗣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阻止这个被‘此世之恶’填满的杯子继续祸害人间,阻止那个占据了远坂时臣身体的‘东西’完成仪式,拯救被卷进来的人,比如樱。”
“拯救?”切嗣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冰冷的嘲讽,“用你那种异常的力量?用你那些来路不明的‘知识’?你甚至不肯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是什么。一个身份不明、力量可疑的存在,大谈‘拯救’?”
“我是谁很重要吗?”士郎反问,语气平静,“重要的是我在做什么,以及我要阻止什么。难道因为你不知道我的来历,我阻止这场灾难的行为就是错的?还是说,卫宫切嗣,你的‘正义’只存在于你的计划之内,容不下任何计划外的变数,哪怕这个变数在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切嗣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火焰跳动了一下,“什么是正确?牺牲少数拯救多数?为了更大的善容忍较小的恶?这些道理,我比你更清楚!我走过的路,比你想象的更黑暗!而这个圣杯——” 他猛地指向周围翻滚的黑泥,“——就是这条路上最终的答案!是实现‘正义’唯一可能的手段!哪怕它被污染了,它的‘力量’依然存在!只要方法正确,就能用它来‘救济’人类,根除战争与痛苦!”
“用被诅咒的力量来实现救济?”士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切嗣,你难道没看到吗?这些黑泥是什么?是浓缩的恶意!是人类的负面情感!用它来实现愿望,只会扭曲愿望本身!你想要根除战争?它可能会让全世界陷入永恒的、更残酷的杀戮狂欢!你想要消除痛苦?它可能会剥夺所有人感知快乐的能力,变成行尸走肉!被污染的神灯,只会实现最恶毒的解读!”
“那又如何?!”切嗣低吼,他上前一步,脚下的岩石边缘簌簌落下碎屑,“就算是毒药,只要剂量和方法正确,也能治病!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常规的手段,渐进的方法,根本来不及!需要的是猛药!是彻底的重构!哪怕过程伴随着牺牲和痛苦,哪怕……使用‘恶’的力量!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善’的,是多数人的生存与和平,这一切就值得!”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这是卫宫切嗣的正义,极端功利主义,为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可以牺牲任何少数,可以动用任何手段,包括与魔鬼交易。
士郎看着这样的切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也有某种程度上的……理解。在未来记忆中,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太多在绝望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人。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所以你绑架了樱。”士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插入了切嗣话语的核心,“因为她是你计划中的‘变量’?是威胁?还是……你觉得她也是可以为了‘更大善’而牺牲的‘少数’之一?”
切嗣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没有否认:“间桐樱……她的存在与圣杯污染深度关联。她是‘钥匙’,也是潜在的‘催化剂’。控制她,或者必要时消除她,是确保计划不被干扰、防止最坏情况发生的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士郎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疲惫,“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切嗣。在你的计算里,每个人都是可以量化的‘代价’。樱是代价,我可能是代价,甚至你自己,也是可以随时付出的代价。但人不是数字!不是可以随便加减的筹码!每一个生命,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和意义!你为了拯救‘多数’而践踏‘少数’,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背离了‘拯救’的初衷!你最终拯救的,可能只是一个空洞的‘多数’概念,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已经变成了你最初想要对抗的‘恶’的一部分!”
“空洞的概念?”切嗣的呼吸略显粗重,士郎的话显然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不愿触及的角落,“你根本不懂!你没有经历过失去一切的痛苦!没有亲眼见过地狱般的景象!你没有资格用这种天真的话来评判我的道路!”
“我或许没有经历过你的过去,切嗣。”士郎深吸一口气,黑泥的低语仿佛在放大他们内心的冲突,但他努力保持清晰,“但我见过未来。我见过一条……与你相似,却又不同的道路上,走到尽头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切嗣,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的影子。
“那是一条充满后悔、孤独和否定的路。为了‘正义’的理想不断牺牲,最终连自己为何而战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机械的执行和自我的厌恶。你拯救了‘多数’吗?或许。但你失去了所有作为‘人’的温度,也扼杀了无数像樱这样,本可以被拯救的‘个体’。你的‘正义’,最终变成了一场没有赢家、只有无尽代价的悲剧。”
切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士郎的话语,还有那仿佛洞悉了一切的语气,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但他随即用更加强硬的姿态武装自己。
“悲剧?那也好过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世界滑向深渊!你的‘未来见闻’?谁知道是不是另一种蛊惑!你说圣杯已被彻底污染,必须清除。但万一还有机会呢?万一我能找到方法剥离污染,使用其纯粹的力量呢?为了这个‘万一’,任何风险都值得尝试!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正义!”
“你的正义,已经让你看不清现实了,切嗣。”士郎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个圣杯,从内核到外表,都已经彻底被‘此世之恶’同化。不存在剥离的可能。它现在就是一个不断扩散的癌症,一个即将引爆的诅咒炸弹。拖延和侥幸,只会让爆炸的威力更大,波及更广。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在它彻底爆发前,摧毁它!这才是对这个世界,对大多数人,包括对你想要保护的‘多数’,真正的负责!”
两人的理念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在这黑泥深渊中激烈碰撞,溅起无形的火花。周围的黑暗仿佛因他们的对峙而更加活跃,翻滚的黑泥中开始浮现出扭曲的幻象——燃烧的村庄、哭泣的孩子、相互厮杀的士兵、还有切嗣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色裙子、消失在火焰中的金发女孩(伊莉雅?)……以及士郎记忆中,那片燃烧的红色荒野、无数插在地上的剑、还有那个背影……
这些幻象冲击着两人的心智,试图放大他们的分歧、痛苦和执念。
“够了!”切嗣猛地举起手中的Contender,枪口对准了士郎,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决绝,“辩论到此为止。你的存在,你的理念,你的力量,都是计划的变数,是风险。在这里解决你,然后,我会继续我的道路。无论圣杯是什么状态,我都会找到使用它的方法,实现‘救济’。”
士郎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没有畏惧,只有深深的悲哀和坚定。
“那么,我也只有一句话,切嗣。”
他缓缓摆出战斗的架势,魔力开始在他残破的身体里艰难地重新汇聚。投影的微光在他指尖闪烁。
“我尊重你追求正义的意志。但我绝不会认同你的方法,更不会让你和那个被污染的圣杯,夺走任何一个人的未来——无论是‘多数’,还是‘少数’。”
“尤其是,我已经承诺要保护的人。”
黑泥的翻涌加剧,幻象嘶吼。在这绝地的孤岛上,理念的冲突,即将化为最直接的武力碰撞。
而与此同时,在他们上方,教堂正厅的战斗咆哮,姐妹与“时臣”的对峙魔光,以及更深处可能酝酿的终极仪式……都在继续。
时间的流逝,在这深渊中似乎变得不确定。
但战斗,已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