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在黎明时分停了。
发电机依然在那边哐当作响,但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白噪音。
营地前的泥地上躺着五个还剩一口气的部落民。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胸口中弹,正在痛苦地呻吟。
文心兰蹲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画满涂鸦的笔记本,一边检查伤口,一边用笔记录着什么,眼神像是在逛超市。
“看守先生,”她抬起头,看向正在擦枪的子午线,“这几个样本的生命体征正在下降。特别是那个标枪手,他的肺部杂音很重,但我刚才摸过了,他的肝脏非常完美……真的不可以拆吗?”
子午线连头都没抬。
“不行。”
“可是……”
“文心兰,听着。”子午线把擦枪布塞回口袋,语气严肃,“我们是幸存者,不是屠宰场。我们还没有沦落到靠贩卖同类肢体过日子的地步。给他们扔点草药,如果不死就算他们命大,死了就埋了。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他作为前帝国军人的底线。他不想让这个营地变成某种恐怖电影的拍摄现场。
“哦……知道了,自生自灭。”
文心兰乖巧地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子午线松了口气,转身走进木屋去检查仅剩的压缩饼干库存。他太累了,需要稍微闭眼眯一会儿。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对于一个在实验室长大的鼠族来说,“自生自灭”这个词可能有不同的理解。
两个小时后。
子午线是被一阵奇怪的、湿漉漉的声音吵醒的。
他走出木屋,发现外面的呻吟声消失了。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绯红在发电机那边敲打铁皮的声音。
文心兰正坐在门口的木桌旁,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新鲜的血迹,甚至连粉色的尾巴尖都被染红了。
而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刚洗干净的、还在微微搏动的“东西”。
“看守先生!你醒啦!”
文心兰看到子午线,开心地站起来,像献宝一样指着桌子上的东西。
“我按照你的命令,让他们‘自生自灭’了(指切除关键器官导致生理机能停止)。但是在他们彻底凉透之前,我觉得如果不把有用的零件拿出来,就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她用沾血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语气充满自豪:
“你看!这是那个标枪手的肺,虽然被打穿了一个,但这一对很健康!一共四个肺!”
“这是一个肝脏,稍微有点脂肪肝,但也就是八成新吧。”
“这个心脏最棒了!跳得非常有劲!”
“还有这三个肾脏……哎呀,可惜有两个摘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品质稍微差一点。”
【战利品清单】
肺x 4
肝脏x 1
心脏x 1
肾脏x 3
子午线站在那里,看着满桌子的内脏,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180。
“文心兰……”子午线揉着眉心,声音颤抖,“我不是说过……”
“可是看守先生,”文心兰歪着头,一脸无辜,“如果不切下来,它们就真的烂在地里了。难道看守先生宁愿看着它们烂掉,也不愿意用它们换点药吗?绯红的机械臂好像也需要润滑油了哦。”
子午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鬼地方,这桌子血淋淋的东西,确实比黄金还珍贵。
就在这时,绯红抱着一堆废铁走了过来。
“哇哦!这就是咱们今天的午饭吗?”绯红看着桌子上的肝脏,咽了口口水,“俺寻思这玩意儿烤着吃肯定很劲道。”
“这不是吃的!这是钱!”子午线终于爆发了,一巴掌拍开绯红伸向心脏的机械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骂文心兰也没用(而且她大概率听不懂为什么被骂)。现在的关键是——
没有冰箱。
这里是温带雨林,气温28度,湿度90%。这些刚刚离体的器官,如果不做处理,最多保存6到12个小时就会开始腐烂。
一旦腐烂,它们就真的一文不值了,而且还会招来苍蝇和瘟疫。
更糟糕的是,血腥味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看守先生?”文心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戳了戳那个开始变色的肾脏,“它好像不新鲜了。”
子午线看着这两个活宝——一个想吃,一个想玩。
“该死……真是有够烦的。”
子午线一把抓起桌上的防水布,将那些器官胡乱地包裹起来,然后塞进那个最大的急救箱里。
“全体都有!收拾装备!”
子午线大吼一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我们不休息了。把所有能带的干粮都带上,绯红,别管你的发电机了,带上电池!文心兰,把这箱‘货物’背好,那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我们要去哪?”绯红一脸懵逼。
子午线检查了一下微型冲锋枪的弹药,那是最后的两个弹夹。
“去赶集。”子午线咬牙切齿地说道,“在这堆肉烂掉之前,我们得找到那个该死的黑市商人,或者最近的中立部落。把这些东西卖了,换点不用冷藏的白银和药品回来!”
“还有,”子午线盯着文心兰,“下次再敢先斩后奏,我就把你绑在手术台上,让你自己切自己!”
“好~”文心兰开心地背起箱子,完全没把威胁当回事,“我也想看看自己的阑尾长什么样呢!”
出门没走多远,甚至连晨雾都还没散去。
“看守先生,那边的树丛在动……”
文心兰的话还没说完,三个黑影就从灌木丛中猛地窜了出来。
没有废话,没有勒索,直接就是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三个穿着拼凑护甲的亡命徒: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端着泵动式霰弹枪,一个瘦高的家伙拿着栓动步枪,还有一个留着莫西干头的女人手里紧握着一把做工粗糙的冲锋枪。
距离不到20米。
在这个距离上,霰弹枪就是死神。
子午线的瞳孔骤缩。几十年的战场直觉让他在大脑思考之前身体就先动了。他没有寻找掩体(来不及了),而是瞬间抬起手中的微型冲锋枪,在那个霰弹枪手扣动扳机的前一瞬,率先开火。
哒哒哒!
子午线的枪口喷出火舌。运气站在了他这一边,或者说是死神更偏爱他。
那名霰弹枪手的脑袋像被打烂的西瓜一样爆开,无头尸体向后倒去,手指虽然扣下了扳机,但喷出的钢珠全部打在了天上的树叶上。
那个拿步枪的瘦高个反应极快,对着子午线就是一枪。
子午线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帝国的制式防弹衣起了作用,这枪没有穿透身躯,但是子午线处在了硬直状态,根本无法躲避。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扑了上去。
文心兰手里只有一把手术刀。她不懂格斗,也不懂掩护,她只是凭着本能冲到了步枪手面前,试图用那把小刀去划敌人的眼睛。
“滚开!臭老鼠!”
步枪手被吓了一跳,这一枪打偏了。他恼羞成怒,倒转枪托,对着文心兰的腹部狠狠砸了下去。
嘭!嘭!
沉重的木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文心兰柔软的肚子上。换做普通人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但文心兰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竟然没有倒下。
她嘴角渗出血丝,死死抓住步枪手的衣服不放。
子午线刚缓过气,但他不敢开枪,两人纠缠在一起,误伤几率太大了。
“WAAAAAGH!!!”
侧面传来一声咆哮。绯红从树后冲了出来。
她高举着那只沉重的工业机械右臂,借着助跑的惯性,对着步枪手的后脑勺就是一记全垒打。
哐!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步枪手连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你们这些疯子!!”
仅剩的那个女性土匪彻底慌了。看着两个同伴瞬间一死一倒,她在极度的恐惧中扣死了冲锋枪的扳机。
枪口对着离她最近的绯红和文心兰疯狂喷吐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
“呃啊!”
绯红身躯庞大,也没穿护甲,瞬间成了活靶子。三四发子弹钻进了她的肩膀和腿部,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背带裤。她惨叫一声,巨大的机械臂失去了支撑,重重跪倒在地。
而文心兰刚想去扶绯红,一串子弹扫过她的腹部和胸口。洁白的修女服瞬间绽开朵朵血花,她小小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重重摔在泥泞里。
看着两个女孩在自己面前倒在血泊中,子午线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没有寻找掩体。
他没有战术规避。
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胸口的剧痛。
女土匪尖叫着,但她的弹夹已经打空了,正在手忙脚乱地换弹。
子午线举起微型冲锋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哒哒哒哒哒……
第一轮扫射,打断了女土匪的双腿。她惨叫着倒地。
子午线没有停。
哒哒哒哒哒……
第二轮扫射,子弹撕碎了她的手臂和肩膀。
子午线还在走近。直到枪口几乎顶在那个已经变成一滩烂肉的女土匪脸上。
咔咔咔。
弹夹空了。
子午线迅速拔出备用弹夹,换弹,上膛,再次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直到那个女人的头颅彻底消失,直到枪管红得发烫。
森林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滴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掩盖了那一地的血腥。
子午线从暴怒中回过神来,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褪去,胸口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冲向倒在泥泞中的两个女孩。
绯红倒在一棵树旁,机械臂还在因为神经反射而微微抽动,身上有好几个血洞。文心兰躺在更远的地方,白色的修女服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鲜红,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子午线迅速翻查尸体。运气不错,那个被机械臂砸晕的步枪手背包里有一个行军医疗包。
他立刻冲到文心兰身边,撕开她腹部和胸口被血浸透的布料。
“该死……伤得太深了。”
子午线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拿出止血粉撒在伤口上,再用绷带死死勒住。但这只能暂时延缓死亡,如果不取出子弹,她撑不过几小时。
“文心兰!醒醒!”他拍打着她的脸颊,但怀里的女孩毫无反应,失血性休克让她陷入了深层昏迷。
没有选择。子午线从医疗包里翻出一支红色的军用兴奋剂。
噗嗤。
针头扎进文心兰纤细的手臂,药液推入。
几秒钟后,怀里的躯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文心兰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放大,重新聚焦。
“咳咳……长……官?”
“别动。”子午线按住她,“你中弹了,必须取出来。但我……我不懂手术。”
他是杀人的专家,不是救人的医生。这种精密的手术,他那双习惯了扣扳机的手做不来。
“没关系……”文心兰在兴奋剂的作用下极其清醒,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我……我自己来。看守先生,请帮我打手电,还有……递给我钳子。”
“你自己?”子午线瞳孔震动。
“我可以的。在实验室……经常这样。”文心兰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个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美。
他跪在泥水里,举着手电筒,看着那个平时连虫子都不敢踩的柔弱少女,此刻正握着冰冷的手术刀,面无表情地切开自己的腹部皮肤。
金属探针深入伤口,发出细微的搅动声。文心兰痛得浑身冷汗直冒,嘴唇咬出了血,但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找到了……”
叮。第一枚变形的弹头被丢在盘子里。
紧接着是胸口的第二枚。
子午线看着她熟练地缝合自己的伤口,看着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专业态度处理着自己的血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好了……”文心兰剪断缝合线,在兴奋剂的药效过去之前,她挣扎着爬向绯红。
“别……死啊……怪家伙……”
绯红的伤势看着吓人,但大部分被厚实的脂肪层和机械结构挡住了。文心兰迅速清理了创口,进行了缝合。
“呼……没有伤到动脉。”文心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她的体质很好,只要不感染,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直到这时,绯红才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俺的……电池……”
子午线松了一口气。既然都没死,那就得赶紧跑。枪声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他站起身,走向那几具尸体和昏迷者,开始无情地搜刮。
他扒下了那个昏迷步枪手身上的防弹背心(普通品质),虽然上面沾了泥,但结构完好。他走回去,动作轻柔地给文心兰套上。
“穿着。虽然大了点,但能保命。”
接着,他把那个死掉的霰弹枪手的防弹衣也扒了下来。这件稍微破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起来,绯红。穿上这个。”
绯红刚清醒一点,看到那件沾着脑浆和血迹的防弹衣,嫌弃地把脸皱成一团:“噫!俺不要!这是死人穿过的,臭烘烘的!俺要穿新的动力甲!”
“穿上。”
被子午线那杀人般的眼神一瞪,绯红缩了缩脖子,虽然还在嘟囔着“晦气”,但还是乖乖套上了那件破防弹衣。
子午线捡起那个步枪手的武器——那是一把成色相当不错的突击步枪,他将突击步枪背在身后,把自己那把微型冲锋枪挂在胸前,腰带上塞满了从土匪身上搜刮来的医药包。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昏迷的步枪手,子午线用他的突击步枪给了他最后的仁慈。
“走。”
子午线蹲下身。
“上来,文心兰。”
鼠族少女愣了一下,看着那一身血污、神情冷硬的指挥官,眼圈红了红。她轻轻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大衣领子里。
“抱歉……看守先生……我又成累赘了。”
“闭嘴。”子午线托住她的大腿,稳稳地站了起来,“你救了我的命。扯平了。”
他转头看向一瘸一拐的绯红。
“能跟上吗?”
“只要你不把俺扔下,爬也能跟上!”绯红抱着她的机械臂,咬着牙说道。
子午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