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笃”
单调而急促的撞击声,充斥着本就略显狭窄的休息室。 椎名立希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声音的源头。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鼓棒,大脑里像过电影一样疯狂回放着乐谱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那些可能出错的瞬间。
隔着那道并不厚重的防火门,如深海般闷沉的观众欢呼声一阵阵涌来,每一次都像是在挤压着她的肺叶。
这个就是,正式Live。
而不仅是那些普通的听众,还有那三个人,也站在那外面。
如果犯错了,如果搞糟的话……比不上之前的话。
不,怎么样才能做到,比之前还要出色呢……完全是不可能……
“给。”
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带着冷凝的水珠,轻轻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打断了椎名立希的思绪。
“——呜哇!” 立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千早爱音正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那瓶水。
“你……”
“再抖下去,地板都要被你踩穿了啦,Rikki。”
爱音脸上带着那种“轻松”到足以被称为做作的笑容,指了指立希的腿。
“诶?” 立希下意识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正处于一种完全不受控的高频震动中,连带着椅子的金属腿都在敲击地面,发出了那令人烦躁的“笃笃”声。
“啧……啰嗦。”
她按住了自己的膝盖,掌心下的肌肉绷得生疼。
即使被指出来了,那种生理性的战栗依然无法完全停止。
这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明明是负责节奏的鼓手,却在开场前乱了阵脚。
“喝水有助于缓解紧张嘛。”
爱音将水瓶塞进她手里,然后夸张地耸了耸肩,去拧自己那瓶水。
“…谢了。”
立希接过水瓶,她的视线停留在爱音拧瓶盖的手上。
那只贴着创口贴的手,现在却不住地在瓶盖上打滑,连拧了两次才把瓶盖拧开。
什么嘛,这家伙不是也怕的要死吗。
发现了这一点后,理论上应该更焦虑的立希,却不知道为何,心中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莫名松了一点点。
“那个……” 一直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长崎素世突然站了起来,她抓着自己的左手左臂,眼神在地面上游离,没有聚焦于任何一个人身上,就像是在躲避审讯的犯人。
“我,我再去看看前台的演出。”
“啊,那我也去!”
还没等素世迈出第二步,爱音就把刚喝了一口的水瓶往桌上一搁,像个怕被丢下的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
“我也想看看台下的观众到底有多少了!”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的转角。
休息室内,瞬间只剩下了椎名立希和高松灯两个人。 空气中的那股令人窒息的静谧感,在失去爱音这个干扰源后,又瞬间卷土重来。
椎名立希握紧了手中的水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房间嘈杂但又寂静到诡异。
现在,只剩下她和灯两人了。
她,必须得坚强起来。
她咬住牙冠。
如果不坚强起来的话。
鼓手是乐队的基石,必须把握好乐队的节奏。
爱音是新手,素世不能期待,野良猫……
如果连她都开始动摇的话,这场Live从一开始就会崩塌……那样灯的歌声,就……
“立希。”
一个微弱,但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一双手,轻轻覆盖在了立希紧握着水瓶、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很暖。
椎名立希抬起头。
“没关系的。”
她那么说道。
不知何时,灯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平时如同小动物一般,总是受惊而躲闪的眼眸,此刻却直直地看着她。
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着,立希难以言表,却有着近乎怀念的光亮在闪烁着。
那是,曾经将自己所吸引的光芒,那在春日之前的……
立希深吸一口气,反手想要握住灯的手,想要从那份纯粹的勇气中分得一点力量。
“灯……我……”
“哇啊啊啊啊!人超级多啊!!!”
“砰!”
休息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千早爱音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伴随着门板撞击墙壁的巨响一同炸裂开来。
“呱!”
立希像是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触电般地甩开了灯的手,整个人甚至往后跳了半步,后背“咣”地一声撞到了身后的化妆镜。
“你、你这家伙!进门不知道先敲门吗?!”
立希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吼道。
“诶?Rikki你反应干嘛这么大……”爱音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什么,“我是说真的,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感觉比预想的还要多!”
她伸出手做出夸张的手势,在空中画了个大圈:“有——那——么——多!”
“那是当然了,估计大半都是Afterglow前辈的歌迷。”立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试图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
想想就觉得恐怖,现在的她们,要和那些闪闪发光的前辈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明明前不久排练都还在频繁出错。
而在爱音身后,素世像是幽灵一样,缓缓飘了进来。和爱音那种“纯粹被人数”所吓到不同,她显得更加魂不守舍。
她的脸色比刚才出去时更苍白了,低着头,手指死死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大家。”
灯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走到房间中央,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向下。
“Live结束后,我们,也要接着组乐队!一辈子的乐队。”
“虽然,会出错。”
“虽然,想逃跑。”
“虽然,在迷路。”
“但还是。”
灯看向立希,看向爱音,最后看向魂不守舍的素世。
“想让她们听到,想把心情……全部传递出来。”
“因为,这是内心的呐喊。”
“也是。”
爱音第一个把手叠了上去。
“都练习得这么辛苦了,不好好展示一下怎么可以!”
“……哼。”
椎名立希轻哼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她走上前,将那只已经不再颤抖的手叠了上去。
“灯唱的歌,是最棒的,一直都是。”
素世看着那叠在一起的手,犹豫了片刻。在灯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注视下,她闭上眼,像是认命般,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颤抖地伸出了冰凉的手。
“抹茶芭菲!”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只小手“啪”地一声,直接把长崎素世的手盖在了圆阵上。
“……哈?”立希愣住了,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身影。
“野猫?!你刚刚跑哪去了啊!”
要乐奈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绿色蛋糕屑,仿佛“抹茶芭菲”就是这世界上最棒的口号。
“各位,准备要正式上场啰。”凛凛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哦!”
……
“祥。”
声音从左侧传来,丰川祥子下意识地转过头,那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微笑就在身旁。“在发抖哦。”
星野雾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丰川祥子垂在身侧的手。
“嗯。”另一边的若叶睦点了点头。
丰川祥子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她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死死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还在微微颤动。 是受刚刚Afterglow演出的热烈气氛影响吗? 不。 大概是从踏入RiNG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这样了吧。
……真是不成器啊,自己。
“真不去看看吗?”星野雾奈说道,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微弱的安全指示灯光。“后台。”
“……会给她们上压力的,现在过去的话。”丰川祥子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松开了紧握的手。
虽然从几天前就开始犹豫,甚至连慰问品都已经精心挑选好了,但是在真的抵达了RiNG时,她却觉得,还是算了吧。
对方是第一次以乐队的形式演出,又刚刚收到了那封沉重的信件,现在的神经恐怕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再出现……她担心那根弦会直接断掉。
就把一切,留到Live之后吧。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去见证,去聆听。
“而且,现在,也来不及了吧。”
她看向漆黑一片的舞台。上一只乐队已经退场了,那么按照安排,接下来的就是……
那个她曾想象过很多次、在梦中描摹过很多次的轮廓,从幕后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嗯……”
高松灯握紧了手中的麦克风。
“初次见面……我们是代打的乐队。”
声音还有些干涩,但在开口的一瞬间,她的视线就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穿透了那层模糊的昏暗,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那个特定的坐标。
她怎么可能会认错她们呢。
“这是我们的第一首原创歌曲,也是,我们第一次参加Live。”
不过,她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只是看着她们,还不够,
只是站在这里,还不够,
她必须,传递出去。
如果不喊出来的话,如果不拼尽全力去嘶吼的话,是什么都传达不到的!
高松灯转过身,背对着观众。 在这个狭小的,被人群所包裹的孤岛上,她看向了自己的同伴。
她看向拿着吉他,笑容僵硬,却努力挺直脊背的爱音。
她看向握着鼓棒,紧咬下唇,却难掩眼底不安的立希。
她看向抱着吉他,视线游离,在静静等待信号的乐奈。
还有…… 那个背着贝斯,深陷阴影,低头不敢看人的素世。
大家都在害怕。大家都在迷茫。
但是,
大家都在这里。
“大家,准备好了吗?”
灯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身后传来了不甚整齐,但确实存在的乐器声响,那是她们的回应。
高松灯转头回来,看着台下。
“这是我们内心的呐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肺部所填满,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入体内,然后……
“《碧天伴走》,请,多多指教!”
那一瞬间,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海啸般,在狭小的Live House中炸裂开来。 没有经过精密的调试,也没有完美的混音,那是椎名立希将所有的焦躁与决心都灌注进双臂后,砸出的、略显粗暴的鼓点。
紧接着,是爱音略显生涩但拼命跟上的吉他扫弦,和乐奈那仿佛游离于世外、却又奇迹般融合其中的主音吉他。
混乱,噪杂,甚至有些刺耳。 但这正是名为“迷茫”的声音。
【我们赖以为生的 是柔软脆弱的心灵】
【我们是会受伤的生物】
高松灯的声音响起了,那并非是专业歌唱家般圆润而完美的唱腔,甚至带着一丝因为过度用力而产生的破音。
但那是比技巧更加粗糙,却也更加纯粹的事物。
灯双手死死地攥着麦克风,身体前倾,仿佛要把自己的胸膛剖开,将那些积压在灵魂深处、无法整理成语言的情绪,连着血肉一起掏出来,展现给所有人看。
祥子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
是的,这就是她所认识的,高松灯。
那一道,脆弱,痛楚,却又无比耀眼的光。
【但是今天】
【你已经非常努力了】
素世低着头,手指机械地拨动着琴弦。
根音。只是根音。 她本想着只要不出错就好,只要藏在大家的声音后面就好,只要作为一个“底座”就好。
可是,灯的声音太大了。
那个平日里最怯懦的主唱,此刻却挡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用尽全力地肯定着这支支离破碎的队伍。
“笨蛋……”
她咬住嘴唇,低下头,手指不再是机械地拨动,而是用力地、发泄般地扫向琴弦。 啊啊,谁都有吧。
啊啊,谁都有吧。
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或是因为失败的过去,亦或是因为难以看清的未来。
痛苦的时候,恐惧的时候。想逃跑的时候,想放弃的时候。
大家都会有的。
【迷失】的时候。
但是……
【逃离也好 哪怕前路茫茫】
【迷茫也好 想要与你并肩奔跑】
【一起吧】
因为我们,都是人类啊。
都是会受伤,会流泪,会迷路,但依然想要牵住谁的手的,软弱的人类啊。
“哈啊……哈啊……”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麦克风里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椎名立希抬起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乱七八糟。 节奏还是有点抢,吉他稍微有点飘,贝斯更是一塌糊涂的乱。
如果是在录音棚,这种东西会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但是……
立希看着前方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但这确实是……我们的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爆发出了,并不整齐,但无比真实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人群的后方,丰川祥子注视着那个在光中的身影。
她多么熟悉啊。
灯,她还是那样,和过去那个在Crychic里拼命想要传达心情的少女一样,也和曾经在她面前,在那个璀璨的聚光灯下力竭倒下的人一样。
她们都是一样的。
她们的歌声,是生命最纯粹,最原始,也最令人心颤的—— 呐喊。
所以,自己才会舍不得,放下那道光啊。
掌声渐渐平息。Live House重新陷入了一种躁动的安静中。 没有熟练的控场,也没有幽默的玩笑。台上的少女只是紧紧握着麦克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那是刚才全力嘶吼留下的余韵。
“那个……” 高松灯开口了。 她没有看爱音,没有看立希,也没有看任何一个观众。
她的视线,像是一条笔直的线,穿过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障碍,再一次,落在了那一点上。
“我……” 灯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却比刚才唱歌时更加清晰,更加有力。“我很高兴。”
“你能……愿意来到这里。”
“那个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灯不管周围的反应,她只是自顾自地,向着那个特定的坐标倾诉着。“我以为是因为我没有把歌唱好,是因为我的错……才害得大家四分五裂。”
(才不是。)
台下的阴影中,祥子死死抓着衣摆。
“那时候……真的好难受。”
(完全不是你的错啊,灯。)
“觉得呼吸都很困难,觉得……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明明,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是我导致大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那是对过去痛楚的真实回忆。 但紧接着,她抬起了头。
那场大雨是真实的,但是,大雨之后的……
“不过。”
一旁的要乐奈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拨动起琴弦作为伴奏。
“我想要前进。”
“哪怕还在迷失方向,我也想继续前进,即使……这个乐队暂时还没有名字。”
“但是,能像这样和大家聚在一起,能像这样和你……再一次相遇。”
聚光灯之下的她,露出了,虽然温和,但近乎刺眼的笑容,像星星一样。
“还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情吗?”
(笨蛋。)
(完全就是笨蛋。)
(从以前开始就是。)
“谢谢。”
【我从未后悔过。】
她闪闪发光的眼睛,这么诉说道。
“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拼尽一切去唱歌。”灯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说过——”
“我的歌,就是内心的呐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熟悉的吉他前奏,毫无预兆地,响起了。 紧接着,鼓声切入。
祥子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那努力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要逃离这过于耀眼的光芒,但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像是那一场大雨的延续一样,那些她曾经一点一点憋回去的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台上那个光辉的身影。
没人比她更加熟悉这个前奏了,那是曾经属于她们的季节:
《春日影》
那是,发生在那场大雨之前的故事。 彷徨的少女们,在冬日之下相遇了。
无所事事的异类,因为社交障碍而将自己封闭的怪人,刚刚失去母亲、在巨大的空虚中颤抖的迷路者……
【缘分总是断断续续】
【人人为此而喜悦悲伤】
而这是,发生在那场大雨之后的故事。 迷茫的少女们,又再一次春光之中汇集了。昔日的异类正成为万众瞩目的偶像,封闭的怪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乐队,而那个迷路者,正准备迈出崭新而决绝的一步。
在这个Livehouse当中,时光仿佛被折叠。
丰川祥子站在昏暗的台下。她的视线模糊了。明明手里空无一物,明明面前没有任何黑白琴键。
但是,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的瞬间,她的身体最先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虚空中起伏、按下、抬起。
小指轻点,拇指滑落——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
【(令人喜悦又使人寂寞)】
【正因是此刻才能明白】
眼泪,终于还是决堤了。不再是隐忍的抽泣,而是如孩子般无助的宣泄。
祥子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在那场大雨中被掩埋的悔恨、不舍、还有深深的爱意,随着眼泪一起流淌出来。
【(催人珍惜又让人恐惧)】
【照耀着无法哭泣的我】
【光芒温柔地拥我入怀】
“祥。”
雾奈握住了她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睦递上手帕,轻轻搭在她肩上。
【在这阳光普照的世界 骄傲绽放的重要之人】
【知晓何谓温暖的春天】
那个曾经只能低着头的少女,如今正站在聚光灯下,用尽全力对着她唱歌。
灯伸出手,向着虚空。
【热泪沾湿了我的面庞】
【你的手为何如此温暖】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被你所拥抱吗?
祥下意识的,向着舞台上的对方伸出了手。
隔着人群,隔着光影。
那定然是,非常温暖的,如春天一样的。
【求求你】
【从此再也不要放开】
让人舍不得放开的,温暖的手。
“这个是《春日影》。”
若叶睦说道。
【永永远远 再也不要放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掌声响起。 在那如雷般的掌声中,祥子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已经不属于Crychic了呢。”
她补充道。
“真温暖啊。”
那漫长的,但令人怀念的冬日,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