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装置已经自行启动了。一层淡灰色的隔绝层紧紧贴在窗户上，抵挡了烟霾的入侵。
隔绝层是半透明的，所以若麦还能够从窗户里向外看一看。
灰黑的烟霾吞噬光线，视野所及几乎只有灰色。眯起眼睛的话，能够隐隐约约看到烟霾里有人在挣扎，掐住自己的脖子在地上畸形地扭曲，五官里流出鲜艳的绿色凝胶。
…简直是末日的景象。
“呼…”终于缓过劲来，若麦无视身上的疼痛，站起来去查看自己弟弟妹妹们的状态。
若风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就是长的太高刚刚摔了一下。
若泽也好，他每天锻炼，身体好。
若芽刚刚吐了一下，但只是被甩晕了，现在也差不多恢复了精神。
“姐姐…”
若星抱着若月，一步步挪过来。
“月月好像…”
若月在咳嗽，声音略显嘶哑，唇边渗出一丝丝的绿色。
若麦瞬间变了脸色，抓住若月的下巴打开嘴查看。
果然是凝胶！到底是怎么吸进烟霾的？
“混账…”
若麦慌得身体颤抖，猛地站起来，深呼吸几口，勉强平静下来。
她的义体开始变形，小臂上打开一个小门，露出一支浅绿色的试剂。
烟霾很恐怖，但终究不是无解的。公司有针对烟霾的性质研发过特效抑制剂，如果吸入的量不多且及时注射，可以抑制烟霾的破坏。
这东西花了她半年的工资，算是给自己买的意外保险，随时放在身上。
半年的工资买一条命，很划算，更别提是家人的命。
现在，祐天寺若麦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未雨绸缪。
“乖，若月…打一针就好了。”
若麦尽力把声音放得轻柔，拿着针筒，用那上面细长的针管轻轻刺破妹妹手臂的皮肤。
注射装置自行启动，抑制剂被匀速注射进若月的体内。
观察了几分钟，妹妹的情况总算没有恶化，偶尔流出的一点凝胶也不多，大概算是情况稳定了。
若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着气，全程比她自己吸入烟霾还要紧张。
但抑制剂只是阻断影响，并不能修复已经造成的损伤，还是得去公司医院才行。
可是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带着若月出去。
烟霾使她无法行动，还被隔绝了视野，唯一的好消息是个人终端还能用。烟霾虽然有电磁干扰的能力，但不算太强。
若麦抱紧了妹妹，打开个人终端，翻到公司公告的栏目。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也合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公司肯定在忙着抢修，公告栏目暂时没人管。
就在若麦打算关掉终端的时候，消息栏却弹出了一条短信。
是初华。
若麦顿了顿，点开那条短信。
“若麦？你怎么样了？”
只有这一句话。若麦正想打字回应，却又收到了初华发来的短信。
“如果有余力的话，可以来救我一下吗？”
“我没戴面具。”
初华并不是像她这样失去了身体部件的义体人，初华还有着纯原生的肉体。
所以，初华的面具并不是像若麦这样，藏在身体里，随时都可以拿出来扣上的。她的面具是单独的，并不是随身携带。
…想必是正好在外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吧。谁能想到烟霾会突然泄露呢？
若麦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
虽然保持着安静，但若麦很明显能看出来他们很害怕。如果自己离开的话，会崩溃也说不定。
若麦叹了口气，手指在终端上敲出了几个字。
“你在哪？”
“二十一区，我们常去的那家饭店。我一个人去了。”
“我躲在地下室了，三道门能暂时拦一下烟霾。”
“求你了，若麦。”
祐天寺若麦沉默地看着消息上的文字，仿佛能够透过冰冷的屏幕感受到其中的绝望。
“麻烦的家伙…”
“若风。”若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叫住自己的弟弟。
“姐？怎么了？”
若风正缩在墙角，被叫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若风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但他立刻就恢复过来：“没事，交给我吧。”
若麦点点头，走到初华的桌子前翻找了几下，找到那副银色的净化面具，挂在身上。
然后，她依次给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一个拥抱，最后戴上面具，走向了办公室的大门。
唯一的好消息是，隔绝装置与门的开关不绑定，就算打开门，隔绝装置也照样能够拦住烟霾。所以她至少不用担心开门的时候烟霾会伤到家人。
真讨厌。
若麦拉开门走出去，随后立刻把门关上。
虽然烟霾进不去，但她得防着会不会有其他人进去。
看着眼前能见度极低的世界，若麦也稍微打了个冷颤。
说她不怕那是假的，就算有着防护装置，在烟霾里行走也还是太过危险，万一面具故障，她立刻就得死。
正准备出发，但刚刚走出一步，若麦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那只办公室里的橘猫。
小家伙瘫在地上，五官都向外流淌着绿色的凝胶，已经没了生息。若麦轻轻踩了它一下，发现它的身体已经彻底软化了。
或许它也知道办公室里是安全的，才会往这里逃跑，可最后还是没跑过烟霾，死在了门前。
“…走吧。”
若麦摇摇头，呼出一口气。
“初华，你可得坚持住啊。”
——
三角初华正在思考自己的遗书应该怎么写。
若麦拒绝了她的晚饭邀请后，初华还是自己一个人来吃了。毕竟她没有家人，不需要急着回家。
所以，初华已经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烟霾爆发时她也是一个人在吃饭。
若麦是她唯一的朋友。因此，那份求救也只发给了若麦一个人。毕竟，如果她救不了自己，那初华觉得也没人会来救自己了。
好在若麦立刻就回复了她，表示没问题，你在哪。
唉，只是偶尔忘带了面具而已，怎么就正好赶上了这种意外啊。
初华抱着头缩在地下室里。
这里是这家饭店的食品储藏库。大概是老板出于保护食材的目的，地下室的大门有整整三道，而且密封的非常严实。虽然不可能阻止烟霾的渗透，但再拖上个十几分钟还是没问题的。
只能希望若麦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赶到吧。
如果没办法的话…
还是趁机想想遗书怎么写吧。
初华看见门缝里丝丝地渗透出一点点灰黑色，拼尽全力地屏住呼吸。
烟霾像是在试探一样，丝绸般飘动着，在地下室里扩散。像是在水中的石油，肮脏又危险。
初华感觉自己已经要憋不住气了。
死之前，果然还是想要再看一眼姐姐啊。
还有…小祥…
初华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球下的触感开始滑腻，就像是有凝胶在其中流动。
“呼…呼…”
很粗重的呼吸声。不像是本音，像是经过了什么机器过滤之后产生的声音。
一只冰冷的，坚硬的手把三角初华抓起来，然后把什么东西扣在了她的脸上。
是一只面具。
初华恢复了一点意识，睁开眼，能够看到眼前戴着银灰色铁面具的人，那个人有着紫色的短发。
啊，若麦，你来救我了。
初华笑了起来，嘴角挤出一点绿色的凝胶。
对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初华的情绪，用义体敲了敲她的面具，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别笑了，你身上有没有抑制剂？我的已经用完了。”
“没有，我没有买过。”
“那你自求多福吧。你吸入的不多，靠运气说不定还能活。”
嘴上说的不好听，但其实若麦也已经放下了心。初华这样虽然很惨，但应该不至于死掉，三级员工的身体素质摆在这里。
“走吧，我得回去办公室，我的家人还在那里。”
“嗯，我们一起走。”
若麦捂住脸，长出了一口气。
在这场灾难中，她终于救下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