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伴隨着期末考試的結束而降臨。對於大多數學生而言,這是擺脫課業束縛、沉浸在節日與休閒中的美好時光。但對於我,阿虛,一個信奉節能主義的觀察者,假期只不過是將“節能”的場所從學校轉移到了家中,並需要面對一個更爲直接且無法迴避的管理者——我的妹妹,阿初。
期末考試結束後的最後一天,教室裏的空氣混合着解脫的躁動與對假期的期待。葉知秋,我們的班主任,依舊穿着那身形似科研白大褂的米白色西裝,墨黑長髮慵懶地垂着,站在講臺前。她宣佈完假期注意事項後,卻沒有立刻宣佈解散,丹鳳眼掃過臺下,尤其是在我們萬事屋幾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假期了,都給我安分點。”她的聲音帶着一貫的懶散,卻又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別光顧着傻玩。趁這段時間,都給我用你們那還沒被應試教育完全僵化的腦子,好好想想。”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掠過我。
“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在爲什麼東西較勁,又在守護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原則。”她的用詞粗糲,卻直指核心,“別被那些看似‘合理’的規則或者包裝精美的‘溫柔’給騙了。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堅持什麼,放棄什麼……這些都給我用自己的腦子想清楚!”
這話,像是對之前萬事屋內部關於“明確拒絕”與“打破規則”那場辯論的隔空迴應。我注意到王睿若有所思地摸着他的能量探測儀,李舒涵默默低下了頭,白曉看着窗外眼神放空,沈寒舟推了推眼鏡,而蘇婉晴則嘴角含笑,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謎題。
“還有,”葉知秋抱起手臂,總結道,“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但也別太不把自己當回事。” 這話充滿了辯證法的味道,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提醒。說完,她乾脆地揮揮手,“行了,廢話說完,解散。”
教室瞬間被喧囂填滿。我慢慢收拾着書包,內心對假期的主要規劃只有一個:最大限度地降低能耗。然而,一個身影的出現,立刻讓我意識到,這個假期的“節能”計劃,從第一步就開始遭遇了強大的外部阻力。
校門口,阿初站在那裏。她穿着初中的制服,身姿挺拔,雙手抱胸,眼神如同精密的掃描儀,在涌出的人流中精準地鎖定了我,眉頭微蹙:“太慢了。”
我正準備以最節能的方式(點頭,跟上)迴應,最不節能的事態發生了。
“社長!”“阿虛同學!”
王睿、李舒涵、白曉,甚至沈寒舟和蘇婉晴,如同約好了一般(顯然沒有)相繼出現,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阿初身上。
“哇!社長!這、這位是……?”王睿第一個驚呼。
“是……姐姐嗎?”李舒涵小聲猜測。
“你好!”白曉陽光地打招呼。
沈寒舟冷靜觀察。
蘇婉晴露出饒有興味的笑容。
阿初顯然沒料到這陣仗,銳利的目光掃過衆人,落在我身上,帶着詢問。
節能系統過載。解釋能耗極高。“我妹妹,阿初。”我言簡意賅。
“妹妹?!”王睿瞪大了眼睛,看着比我還高、氣場強大的阿初,“完全不像啊!感覺更像是社長的監護人!”
阿初對“監護人”這個稱呼似乎頗爲受用,抱胸的姿勢更顯威嚴,微微揚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後對我下令:“走了,回去還要打掃衛生。”
但王睿等人的熱情已被點燃,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自我介紹。阿初被這突如其來的包圍弄得愣了一下,臉上那統治者的表情融化了一絲,甚至帶點受寵若驚,不太自然地迴應着。當她從王睿嘰嘰喳喳的敘述中瞭解到“萬事屋”和這羣人如何“折磨”我時,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甚至……一絲感動?
“哥……你居然……”她聲音有些哽咽,但迅速壓下,“居然有這麼多……朋友?”
這個詞彙觸發了我的關鍵防禦機制。“不是朋友。”我立刻,冰冷地否認,“他們是萬事屋的社員。是基於特定環境形成的非自願性社交集合體。本質上是高能耗噪音源。”
空氣瞬間凝固。
隨即是更大的聲浪。
王睿:“社長!你這傲嬌還沒畢業嗎!”
李舒涵:“阿虛同學……”
白曉:“社長,我們明明是夥伴啊!”
沈寒舟記錄:“社長啓動‘關係否認’協議。”
蘇婉晴笑得更深。
阿初看着這羣因我一句“不是朋友”而反應激烈的傢伙,又看了看一臉“陳述事實”的我,忽然“噗嗤”笑了,是真正放鬆的、帶着暖意的笑。“好吧,‘非自願性社交集合體’的各位,”她改口,語氣輕鬆,“謝謝你們……照顧我哥哥這個麻煩的傢伙。”
她迅速與衆人交談起來,詢問王睿的“能量研究”,鼓勵李舒涵要自信,和白曉討論運動飲料,甚至能和沈寒舟交流“家庭資源管理效率”。面對蘇婉晴的調侃,她也遊刃有餘。最後,她甚至拿出手機,主動提出加LINE:“萬一我哥在學校又做了麻煩事,或者……‘能耗異常’,方便聯繫。”
王睿等人幾乎搶着掏出手機。我看着阿初迅速與“噪音源”建立直接通訊鏈接,內心充滿對未來能耗失控的憂慮。
葉知秋也晃悠到校門口,看到被圍住的阿初,挑眉:“喲,阿虛,這你家‘統治者’來接你了?”
阿初禮貌問好:“老師好,我是阿初。平時我哥哥受您照顧了。”
葉知秋打量着她,笑了笑:“照顧?談不上。互相折磨吧。不過……有你這樣的妹妹在,這傢伙至少沒完全長歪。”
阿初難得露出屬於她年齡的、略帶羞澀的笑容。
我看着這幅“其樂融融”(能耗爆炸)的景象,放棄了掙扎。阿初,這個家裏的統治者,以其高效、得體與真誠,在幾分鐘內成功“收服”了萬事屋成員,建立了穩固的外交(監視)渠道。我的節能未來,更加黯淡。
寒假被春節的濃烈氣氛裹挾,註定與“節能”無緣。家裏雖只有我和阿初,但她以驚人行動力將空間填滿節日喧囂。
大掃除是首要能耗項目。阿初制定精確到小時的任務清單,我的部分被清晰標註。她像監工巡視,用不知從哪翻出的王睿送的“能量探測儀”指着我:“這裏,灰塵能量超標!那裏,雜物堆積影響氣場流通!”我被迫高強度勞動,節能系統在吸塵器轟鳴和重複擦拭中持續報警。
貼春聯、掛福字是審美與效率的博弈。阿初堅持調整到“能量最和諧”的角度,我試圖最快完成。最終在她的“武力”威脅下妥協,耗費遠超預期時間。
年貨採購最可怕。阿初拉我穿梭於人頭攢動的超市,購物車高效填滿,精準避開人流高峯。我像人形搬運支架,在擁擠嘈雜中能量值暴跌。
“哥,這副對聯寓意不錯。”
“哥,這種糖果李舒涵同學可能會喜歡,買一點開學帶給她。”
“哥,王睿說的那種‘補充能量’的堅果是這種嗎?”
她開始參考萬事屋成員口味採購年貨,這讓我對未來產生更深憂慮。
除夕夜,阿初做了一桌遠超食量的年夜飯,擺盤精緻。她甚至還開了瓶無酒精氣泡酒,強行和我碰杯。“新年快樂,哥。”她看着我說,眼睛裏映着電視裏春晚的光怪陸離,語氣罕見柔和,“雖然你還是這麼麻煩,但……嗯,今年還不錯。”
我看着她,節能系統無法準確解析此刻能耗。是宴席浪費?儀式感冗餘?還是……其他?
手機持續震動。萬事屋羣裏,王睿狂發煙花照片和能量祝福,李舒涵分享家鄉年夜飯,白曉曬家族足球賽,沈寒舟列出春節習俗數據分析,蘇婉晴發來優雅又調侃的新年寄語,連葉知秋都冒泡發了個“又老一歲”的悲憤表情包。
阿初湊過來看了一眼,輕笑:“你的‘社員們’還挺熱鬧。”她沒有催促我關掉“噪音源”,反而也拿起手機操作。過了一會兒,她把屏幕亮給我看——她居然在萬事屋羣裏發了一個大紅包,附言:“新年快樂,謝謝大家照顧我哥哥。”
羣裏瞬間炸鍋。
王睿:“妹妹醬萬歲!”
李舒涵:“謝謝阿初妹妹!”
白曉:“妹妹太大方了!”
……
我看着屏幕上滾動的感謝和歡呼,又看了看身邊嘴角帶笑的阿初。
這個春節,充滿物理勞動、社交噪音和經濟支出(阿初用的是我的零花錢結餘)。能耗徹底失控。
但爲何,在這片失控的喧譁中,節能系統卻遲遲沒有啓動最高級別隔離協議?
窗外,煙花炸響,映亮夜空。
我低頭,咬了一口阿初夾到我碗裏的、她聲稱“能量飽滿”的餃子。
或許,有些能耗,是即便精於計算如我,也無法,或不願……去徹底豁免的。
春節喧囂中,有一個現象始終如一:阿初和我,都默契地迴避了所有走親戚的環節。電話拜年由阿初用無可挑剔的社交辭令高效解決,登門拜訪則被徹底排除。
這天,鄰居家傳來熱鬧拜年寒暄聲,阿初正指揮我整理年節禮品。她利落地將禮盒分類,能長期保存的入庫,不易保存的規劃好消耗途徑(比如強迫我吃掉)。
“哥,把那盒標註‘能量虛高’的糕點解決掉。”她頭也不擡。
我看着那盒甜膩糕點,節能系統警告。“爲什麼不去走親戚?”我難得提出無關疑問,試圖轉移注意力。
阿初動作停頓,發出清晰嗤笑,像在回答愚蠢問題。“浪費時間,浪費能量,製造無效社交,還可能引發家族內部不必要的比較和情緒波動。”她甩出一連串精準批判。
她拿起一個印着誇張吉祥圖案的禮盒,掂了掂:“你看這些,大部分是社交貨幣的循環。我們送出去,他們送過來,除了增加物流負擔和製造包裝垃圾,有什麼意義?”她精準撕開包裝檢查內容物,“而且,質量參差不齊,接收和處理都需要額外能耗。”
她放下禮盒,看向我,眼神銳利:“最重要的是,哥,你在那些場合的‘能耗表現’,以及他們看你的眼神……”她皺了皺眉,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那會讓她不舒服,甚至動怒。
我明白了。
對阿初而言,“親戚系統”是一個高能耗、低迴報、且存在不可控風險(主要是我可能被負面評價)的冗餘架構。作爲家庭最高統治者,她有權力也有能力將這個系統進行“隔離”和“降頻”處理,只保留最低限度、可控的遠程通訊(電話拜年),以維持家族關係表面、最低能耗的穩定運行。
她選擇將寶貴假期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更高效、更可控的內部管理(比如監督我大掃除、準備年夜飯)以及她認爲有價值的外部聯結(比如與萬事屋成員互動)上。
“所以,”阿初總結,語氣不容置疑,“與其把能量浪費在那些虛與委蛇的客套和可能讓你不舒服的場合,不如在家進行系統性維護,或者……”她晃了晃手機,顯示萬事屋羣聊天記錄,“和這些‘已知變量’進行低風險互動。”
她將“走親戚”定義爲負收益行爲,並基於成本效益分析,做出了最優決策。
這與我的節能主義不謀而合。
只是她的統治範圍更廣,執行力度更強。
“明白了。”我接受解釋,同時默默將“能量虛高”糕點推到一邊。
阿初立刻瞪過來:“吃掉,不許浪費!”
能耗轉移失敗。
看來,在統治者的管理下,
即便是節能主義者,
也無法完全規避某些……
強制性能耗支出。
春節餘韻尚未散去,阿初作爲“家庭統治者”的權力邊界,正以我無法抗拒的方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擴張。催化劑正是她與萬事屋成員,尤其是葉知秋建立的“密切聯繫”。
起因是阿初“順手”打包了幾份“品質上乘、能量純淨”的零食和特產。
“哥,這些你開學帶給葉老師。”她將精心包裝的袋子放在我面前,語氣不容置疑。
我啓動節能反駁程序:“無必要社交饋贈,增加攜帶負重,且可能引發後續互動能耗……”
“駁回。”阿初打斷,“葉老師是你在學校的‘關鍵監護人’,維持良好關係屬於必要系統維護支出。而且,”她晃了晃手機,顯示與葉知秋的LINE對話界面(她們何時加的好友?!),“我已經和葉老師打過招呼了。”
我:“……”
這意味着我無法“不小心”忘記或“合理地”處理掉禮物。必須完成這項強制性外交任務。
這僅是開始。
幾天後,阿初宣佈:“哥,這週末我跟你一起去市區。”
“理由?”
“採購開學用品,順便……”她微微一笑,帶着掌控一切的從容,“和你的葉老師,以及幾位‘社員’進行線下交流。”
我的節能系統拉響最高級別警報。線下社交!多人!且包含葉知秋這個高能耗變量!
“我拒絕。能耗過高。”
“反對無效。”阿初亮出王牌,“葉老師已經同意了,並且表示很期待。王睿他們也很有興趣。行程我已經規劃好了,效率最大化。”
她甚至連行程都規劃好了!我看着詳細日程表(包括交通方式、見面地點、預計活動時長,甚至“能量補給休息點”),意識到任何反抗徒勞。她不僅掌控內部,還通過外部聯盟,徹底封鎖了我所有逃避路徑。
週末,我如同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被阿初帶到約定咖啡館。葉知秋果然到了,懶洋洋翻着菜單。看到我們,她挑眉笑了笑:“喲,統治者殿下挾持小暴君駕到了?”
緊接着,王睿、李舒涵、白曉也相繼到來。沈寒舟和蘇婉晴雖未到場,但也在羣裏表示“遠程關注”。
於是,一場我避之不及的線下社交,在阿初主導下展開。
阿初自然與葉知秋聊起“問題兒童管理心得”(主要是我),和王睿討論“如何將能量理論應用於日常生活”,鼓勵李舒涵分享假期趣事,和白曉交流保持運動習慣。她甚至能精準引用沈寒舟在羣裏發過的數據分析,支持自己觀點。
整個過程中,她遊刃有餘,彷彿她纔是萬事屋核心成員。而我,被迫坐在噪音中心,進行高能耗被動信息接收和極其簡短應答。
“看吧,”葉知秋趁阿初去拿飲料時,湊過來低聲說,“有個能幹的妹妹也不錯,至少能幫你打點這些‘麻煩’的人際關係。”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這根本不是“打點”,這是權力架空和社交綁架。
阿初不僅獲得了我在學校的“監控權”,現在更直接介入我的線下社交圈,並且與關鍵人物(葉知秋)建立牢固同盟。這意味着,我未來在學校的任何“能耗異常”或“原則性堅持”,都可能通過這條直達天聽的熱線,瞬間轉化爲家庭內部“管理指令”和更高級別“社交幹預”。
我的節能堡壘,正從內部和外部被同時侵蝕。
統治者的權柄,已延伸至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看着正與王睿相談甚歡、彷彿多年老友的阿初,
我清晰地意識到——
屬於阿虛的,
絕對節能的時代,
或許……
已經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