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向前延伸,一大片烧得焦黑的、类似于房屋地基亦或者是什么别的木质结构,出现在她面前,被枯黄的草丛半遮半掩着。地基之上,还残留着几根被烧断的、漆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
原来地图上涂成黑色,是因为被烧毁了吗?
若叶睦走上了这片废墟。脚下的木板发出脆弱的、不堪重负的尖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雨水和灰烬的焦糊味。
废墟的中央,有一个用红砖简单堆砌起来的台子,看起来像是壁炉的残骸,又像是一个厨房的灶台。
在那个红砖台子的边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的木盒子。
盒子不大,做工看起来很精致,表面似乎雕刻着一些花纹,但在厚厚的灰尘和烧灼的痕迹下已经看不清了。盒子没有上锁,只是用一个简单的铜扣扣着。
睦走了过去,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小盒子。
她伸出手,拂去盒子上的灰尘。入手的感觉很坚实。她没有立刻打开它,只是把它拿在了手里,准备先收进背包里。
就在她拿起盒子,盒子离开原来位置的瞬间。
她看到了。
在红砖台子的后面,在盒子原来摆放位置的那个阴影里。
藏着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是这栋建筑被烧毁的时候,躲在这里的?
它们就那么嵌在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里,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没有眼眶,就只有两颗孤零零的、直勾勾的、仿佛从黑暗里直接长出来的眼球。眼球的巩膜上布满了血丝,黑色的瞳孔因为黑暗而放大到极限。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透过砖缝,盯着她。
那是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窥探。
就像在动物园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玻璃另一边,被关在笼子里,因为无聊而昏昏欲睡的动物。
恶心。
像有无数只粘腻的、长着软毛的虫子,正顺着若叶睦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向上爬。
她的喉咙发干,胃里那碗散发着肉香的蘑菇汤在翻滚。她抓着那个小小的木盒子,身体的本能驱使着她向后退。
一步,又一步。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那根雕刻着鸟首的手杖。冰冷而坚硬的木头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家里看过的动物纪录片。画面里,昆虫亦或者是那些鸟类在面对某些威胁得时候,会直立自己得身体,让自己看上去体型更大,更加不好惹。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若叶睦停下后退的脚步,双手握住手杖,在身前胡乱地挥舞了两下。动作僵硬而笨拙,像是提线木偶在学着人类跳舞。她将手杖举过头顶,想让自己在这片空旷的废墟中,看起来更高大一点,更像一个威胁。
那双眼睛,仍然盯着她。
它们没有眨动。若叶睦这时才意识到一个更让她毛骨悚然的事实——那双眼睛,根本没有眼皮。
就只是两颗孤零零的、湿润的眼球,从黑暗的砖缝里凸出来,像两颗沾着露水的黑色浆果。因为没有眼睑的包裹,眼球的整个轮廓都暴露在空气里,显得异常巨大和突出。
在更仔细的观察后,她发现,那双眼睛在它所在的那张脸上,其实出奇的小。
就像有人用两根手指,在一大团揉好的、还未发酵的面团上,随意地按了两个小小的凹陷,然后塞进去了两颗赤豆。
不协调。怪诞。
就在若叶睦的大脑被这种怪异的比例感所占据,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直的时候,那个红砖台子后面,传来了动静。
“咔啦……”
几块松动的红砖,被从内向外的力量推挤着,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伴随着更多的砖块和泥土掉落的声音,一个人影,从那个残破的台子后面,慢慢地、像是从地里拔萝卜一样,把自己“撤”了出来。
他站直了身体。
他很高,也很瘦,像一根被水泡了很久的竹竿。身上几乎没有穿什么东西,只有腰间围着一条破烂的、几乎看不出原来材质的布条。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但上面又糊满了大块大块的、半干的黑色泥土和一些被压烂的绿色植物汁液。
几根还带着叶子的新鲜树枝,被他胡乱地插在头发里和腰间的布条上,像是某种原始而笨拙的伪装。
他就那么赤着脚,站在焦黑的地基上,离若叶睦大概有五六米的距离。
他只是盯着睦。
那双豆子一样的小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诊所医生那种疲惫的审视,更不是灯先前眼中的暗淡。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看”。就像镜子在看镜子前的人,水在看水里的倒影。他只是在接收“若叶睦”这个影像,不作任何判断,也不带任何目的。
两人对峙着。
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若叶睦的黄帽子被吹得动了动帽檐。她握着手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
她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野人,但脑子里的另一根弦,却在疯狂地提醒她。
手表。
时间。
天快黑了。
17:12。
手表上的数字,像一个冰冷的、毫无意义的墓碑。
若叶睦知道,从温暖干燥的避难所走到这里,她花了快一个小时。现在掉头回去的话,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在灯所说的“8点”之前,时间上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
她的对面,那个从红砖台子后面爬出来的“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安静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废墟之上。
风吹过,卷起他身上那些半干的泥土和破碎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