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坐在营地正中间的沙发上。
初华看着祥子。
她看着祥子那张刚刚洗弄干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强撑起来的镇定,一本正经地和眼前这头巨大的、毛茸茸的狼人,讨论着“报警”和“搜救队”的事情。
“祥子……”
初华走到祥子身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祥子冰冷的手臂,打断了她与爱音之间那段荒诞的对话。
丰川祥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是卡了的影片人物一样,转过头看着初华。
“……是啊。”
祥子长长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连同身体里最后一点强撑起来的力气也吐了出去。
“我在说什么话呢。”
她低下头,看着炉火里跳动的火焰。是啊,报警?
她一定是疯了。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大概都盘旋着同样的想法:现在的情况,除了用“超自然事件”这种最无力的词汇来解释,已经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了。
“那我们一起找吧!睦一定会没事的!”
狼人爱音巨大的脑袋凑了过来,它那双黄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梦游者特有的、不着边际的乐观。它咧开大嘴,像是在做一个灿烂的微笑。
“但是……现在很晚了。”
爱音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它抬起自己那只毛茸茸的、戴着智能表的手腕,凑到祥子她们面前。屏幕上冰冷的电子数字显示着:16:51。
“快五点了呢。”
祥子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的位置已经很低了,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昨晚那片血红色的、仿佛会呼吸的大地,还有那个从地底下的怪物,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现。
于情于理,她们都不应该在即将入夜的时候,再次进入那片未知的森林。
她只能按捺下心里那股想要立刻冲出去寻找睦的焦躁。
“昨天……那种红色的光,每天晚上都会有吗?”
“那种从地底下出来的东西……还有别的吗?”
“晚上……出去的话,到底会怎么样?”
祥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嘴上在问着关于怪物和危险的信息,但她脑子里盘旋的,全都是睦一个人的身影。她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找到安全的地方,有没有……也遇到那种怪物。
初华、喵梦和海玲都看出了祥子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不约而同地向祥子又靠近了一点。初华几乎是挨着祥子的肩膀坐着,喵梦和海玲也分坐在她的两侧,形成一个无声的、紧密的包围圈。仿佛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分担她身上那份沉重的、看不见的负担。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刺耳的、急促的电子闹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爱音手腕上的智能表发出的。在寂静的营地里,这声音尖锐得像警报一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祥子她们几个瞬间绷紧了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爱音被这声音吓得狼耳朵都直立了起来,它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才把闹钟关掉。
“啊哈哈,是我的手表。”
营地重归寂静。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祥子看着爱音那块智能表,她注意到时间正好跳到了17:00。
狼人爱音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下巴,那双清澈的狼眼眨了眨,表情看起来理所当然。
“这个时间是用来提醒我,是时候回营地啦。”
它咧开嘴,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知识。
“如果更晚了还在外面的话,可能会来不及的。”
祥子想着,这个时候,睦在干嘛呢。
……
“17:03”
若叶睦手腕上,那块表盘碎裂的银色手表,冰冷的电子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她站在一片稀疏的、枯黄的草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气味。
自从离开那个避难所,她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背包里装着“灯”,虽然不知道具体重量,但肯定不轻。可她的肩膀上却感觉不到任何压力。双腿也没有一丝酸痛,呼吸始终平稳悠长。
这一路上,干枯草地的环境远比名字听起来要复杂。
地面并非一马平川,到处都是裸露的、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岩石,以及深浅不一的沟壑。枯黄的长草长得有一人多高,走在里面就像穿行在迷宫里,时不时还会有带刺的灌木丛挡住去路。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区域才符合她记忆中草地的定义。
她好几次都需要手脚并用,才能从一道陡峭的土坡上爬上爬下。
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那根雕刻着鸟首的深褐色手杖,在她攀爬时起到了很好的支撑作用,杖首锋利的鸟喙长长的向前延申着,能轻松地凿进坚硬的干土里,充当临时的锚点。
多亏了它,省了很多力气。
……但,真的是手杖的功劳吗?
睦停下了脚步。她回想起以前体育课上跑800米的样子,才跑到一半,就觉得受不了了,别说攀爬了。
而现在……
她看了看自己那双套着皮靴的、纤细的腿。它们充满了力量,仿佛拥有使不完的精力。
睦怀疑着。
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
大脑告知着,自己的脸正在被挤压着的信息,她的手上传来迷茫的触感,就好像是带着手套,而不是直接和脸接触一样。
她要让自己乐观起来。想太多没有用。能走得更快,不是一件好事吗?
“加油……”
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张鞣制的皮地图,展开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她作为目标的黑色小方块,走了这么就都没到的话,说明干枯草地大的吓人,自己要回避难所了,不然就要天黑了。
她收起地图,继续向前走了两步。
就在她绕过一块巨大的、形似蘑菇的怪石时,她的脚下踩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泥土,也不是草地。
“嘎吱。”
是一声木板被踩踏时发出的、腐朽的声音。
她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