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盛宴如同一个炽热而短暂的梦,在黎明到来时,余温尚存,喧嚣却已沉淀为记忆。砂岩哨站在晨曦中显露出它粗粝而真实的轮廓,风中依旧带着昨夜烤肉与灰烬的混合气味。
“归途号”静静停泊在哨站边缘,经过连番恶战与长途跋涉,它那厚重的装甲板上布满了新的划痕与灼烧的印记,如同战士身上的伤疤,记录着一段不容忘却的征程。但它依旧坚固,引擎在比利简单的预热下发出低沉而可靠的轰鸣,等待着承载我们返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店铺。
告别比想象中更为简单,也更为沉重。
大老爹没有多言,只是用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蕴含着千钧重量。“随时回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那双看透废土风云的眼睛里,是无需言说的认可与敞开的大门。
凯撒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温热的肉块,咧着嘴:“路上吃!新艾利都可没这么带劲的货色!”
露西则优雅地递过一个数据芯片,语气依旧带着她那特有的骄傲:“里面是外环部分区域的更新地图,以及…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小礼物’。顺带一提,那个‘金苹果’已经帮你捡回来了,现在就在车上。”
柏尼斯往我和勒忒手里各塞了一个她特制的、散发着淡淡燃油和果香混合气味的“提神剂”(哲收下了,后来送给了狡兔屋)。
莱特依旧是沉默的点头。
派派则已经钻到了“归途号”底盘下,进行出发前最后的检查,哼唱声和工具敲击声混杂在一起。
勒忒紧紧跟在我身边,怀里还抱着昨晚收到的那个用废齿轮做的小玩意儿,对着前来送行的卡吕冬成员们,学着我的样子,轻轻点头。她苍白的小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即将回家的、隐约的期待。
狡兔屋的大家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行装。妮可正把最后一箱外环的特产——某种风干的肉条和韧性极强的根茎植物——塞进车里,嘴里念叨着:“…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安比则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气息平稳。比利最后检查了一遍轮胎,跳上驾驶座,搓着手,脸上是即将踏上归途的兴奋:“坐稳咯!这次咱们不急,慢慢开!”
哲和铃坐他们来时的那辆车,由哲负责驾驶。临上车前,铃又用力抱了抱我和勒忒,眼圈还是有点红,絮絮叨叨地叮嘱:“路上一定要慢点!不舒服立刻说!我们保持通讯畅通!家里都被我收拾好了,回去就能好好休息…”
哲站在她身后,对我们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我的状态还算稳定,然后轻轻推了推铃:“走吧,让他们也上车。”
引擎轰鸣声次第响起。
“归途号”缓缓驶出砂岩哨站的大门,将那些伫立目送的身影、粗犷的建筑、以及这片承载了太多血与火、绝望与新生记忆的土地,一点点留在后方。
比利很信守承诺,将车速控制在一种近乎悠闲的程度。“归途号”平稳地行驶在颠簸起伏的废土道路上,不再有逃亡时的惊心动魄,也不再有关键救援时的风驰电掣。窗外的景色如同缓慢展开的、色调单一的漫长画卷。无垠的、覆盖着砂砾与耐旱灌木的荒原,扭曲的、锈蚀的金属残骸零星散布,远处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岩山,天空是永恒不变的、带着些许污染的灰蓝色。
我靠在窗边,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勒忒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巢穴的小兽,紧紧依偎在我身旁,脑袋枕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长时间的精力透支让她几乎在车辆启动后不久就陷入了沉睡,小手依旧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我没有睡意,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胸腔深处熔炉平稳却缓慢的跳动,像是在修复,在积蓄。但内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了对未知威胁的警惕,没有了必须立刻做出决断的压力,也没有了濒临毁灭的恐惧。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身边勒忒温暖的体温。
这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空白与安宁。仿佛连思维都变得缓慢,可以奢侈地浪费在观察一片云的变化,或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的枯草上。
前排传来狡兔屋成员们轻松的闲聊,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总算能回去了!”比利一边稳稳握着方向盘,一边吹了声口哨,“这次出来可真够劲!不过还是家里的床舒服!”
妮可的声音从后车厢传来,她似乎在整理那些特产:“得了吧,你那张乱得跟猪窝一样的床?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泡个澡,把这一身的沙子跟机油味洗掉。安比,你呢?”
安比依旧闭着眼,言简意赅:“训练。”
“啧,就知道训练。”妮可咂咂嘴,又转向比利,“回去先休整两天,然后把这次弄到的货清一清。我打听过了,城里那几家黑市对正宗的外环风干肉很感兴趣…”
“知道啦知道啦,尼可老大!”比利笑道,“到时候工资可不能欠了!我还想买星辉骑士的限量版腰带呢!”
“看你表现。”妮可轻哼一声。
他们的对话平常,琐碎,充满了对回归日常生活的规划与期待。没有谈论之前的危险,没有渲染悲壮,只是最普通的、关于“回去之后”的闲聊。这种平凡,在此刻听来,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车载通讯器里传来了铃清脆又带着关切的声音,打破了“归途号”内的宁静:
“斯提克斯!勒忒!你们那边怎么样?车子颠不颠?有没有不舒服?”
紧随其后的是哲略显无奈的声音:“铃,才出发不到半小时…”
“我担心嘛!”铃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又对着通讯器说,“我跟你们讲,我已经想好回去做什么大餐了!哲负责炖他拿手的浓汤,我要做烤肉排!还有勒忒最喜欢的蛋糕!”(虽然他们买了套便携式厨具放在哲的卧室里,但平时都是收起来的,到饭点时基本都是靠点外卖或出去吃,像这样大动干戈地亲自做饭是很少见的)
哲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传来:“嗯,食材我都记下了,回去就去买。”
“还有还有!”铃继续絮叨着,“家里我都打扫过了,你们的床单也换了新的,晒得可暖和了!回去就能直接睡!”
“嗯。”我对着通讯器,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
“啊!斯提克斯姐你醒着!”铃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活力,“累了就睡会儿,我们就在前面,有事随时喊我们!”
“好。”
通讯暂时安静下去,但那种被家人絮絮叨叨关心着的感觉,却如同暖流,持续温暖着车厢。
我低下头,看着枕在我肩上熟睡的勒忒。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柔软的弧度。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纯白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窗外,废土的景色依旧荒凉,但天际线的尽头,已经隐约能看到新艾利都所散发出的、熟悉的微光。如同黑暗海面上指引归途的灯塔。
我们来时的路,充满了硝烟与未知。
我们归去的路,承载着疲惫与伤痕,却也满载着新的羁绊、认可,以及……对“家”的渴望。
“归途号”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向着那座钢铁森林,向着那个有哲和铃等待的、名为“Random Play”的温暖角落。
那里,有一顿承诺好的家宴,有晒过太阳的柔软床铺,有无需言说的接纳与安宁。
还有,我们共同选择的,名为“家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