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后的第三天,身体依旧沉重,像是被无形的沙袋捆绑着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熔炉深处新生的火焰稳定地跳动着,提供着维系生命的能量,却远不足以驱散那场终极爆发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疲惫。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简单的抬手动作也会带来肌肉的轻微颤抖。但至少,我能自己坐起来,能在勒忒固执的搀扶下,缓慢地行走几步。
也正是在这一天,砂岩哨站决定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当夕阳将那片无垠的废土天际线染成一片壮丽的、混合着铁锈红与暗金色的画卷时,哨站中央那片被车辆围出的巨大空地上,篝火被点燃了。
不是一根,而是七八堆巨大的篝火,如同在这片荒凉土地上绽放的、炽热而原始的花朵。干燥的木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腾起的火星如同逆流的红色雨滴,冲向逐渐深邃的夜空。粗大的、不知名兽类的后腿被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进火堆,爆起更旺的火焰和令人食指大动的焦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味、劣质但足够烈的酒气、尘土被踩踏后扬起的味道,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尽情宣泄的生命力。
喧闹的音乐从几台经过爆改、外壳斑驳的音响中倾泻而出,节奏强劲而粗犷,带着外环特有的、不加修饰的野性。人们——有卡吕冬之子的成员,有其他闻讯赶来、曾参与战斗或更早时候受过恩惠的机车族,也有砂岩哨站本身的居民——围着篝火,或大声谈笑,或随着音乐笨拙却投入地舞动身体。他们的脸上带着战斗留下的风霜与伤痕,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与畅快。
我被勒忒和哲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安排在最大那堆篝火旁的一个“主位”——一张用废弃轮胎和厚实木板勉强钉成的、铺着不知名兽皮的“椅子”上。勒忒几乎紧贴着我坐下,小手依旧牢牢抓着我的胳膊,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再次倒下。她的脸色比我好不了多少,长时间的精力透支让她显得蔫蔫的,但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却闪烁着一种安心与满足的光芒。
铃像一只忙碌而快乐的蝴蝶,穿梭在人群和我们之间。一会儿塞给我一串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肉串,一会儿又端来一小杯据说“度数很低”的、散发着水果发酵甜香的饮料(被哲用眼神制止),一会儿又跑去和妮可、安比她们说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喧嚣中格外清晰。
狡兔屋的大家似乎完全融入了这场狂欢。比利正和几个机车党汉子拼酒(他喝的其实是燃油饮味的机油)。妮可则和露西凑在一起,指着烤肉的凯撒和在一旁调试音乐的派派,似乎在评价着什么,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安比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小口喝着水,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对我举了举手中的水杯,微微颔首。
我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偶然闯入喧嚣世界的沉默观察者。
感官依旧有些迟钝,但足以捕捉到这盛宴的每一个细节。篝火的热浪烘烤着皮肤,带来真实的暖意。烤肉的焦香混合着烈酒的辛辣,刺激着鼻腔。粗犷的音乐鼓点敲击在胸腔,与熔炉内平稳的火焰跳动隐隐共鸣。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大笑声,碰杯声,毫无顾忌的粗口……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粗糙、却无比真实的生命洪流。
这与新艾利都那些精致却疏离的宴会截然不同。这里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的只是最直白的喜悦,最坦诚的感激,和最纯粹的……活着的感觉。
我看着凯撒豪爽地拍着大老爹的肩膀,两人对着酒瓶痛饮。
看着露西虽然一脸嫌弃,却还是接过了柏尼斯递过来的、烤得有些焦黑的肉块。
看着莱特依旧戴着墨镜,独自坐在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上,看着狂欢的人群,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弧度。
看着哲被几个好奇的年轻机械师围住,询问着关于“归途号”和伊埃斯的问题,他耐心地解答着,脸上带着我很常见到的、温和的耐心。
这就是……劫后余生的庆祝吗?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如同地下悄然涌出的泉水,慢慢浸润着我有些干涸的内心。不是激烈的狂喜,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的……慰藉。
就在这时,喧嚣声渐渐小了下去。音乐也被调低了音量。
大老爹站了起来。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在篝火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手里拎着一个几乎有勒忒脑袋那么大的、粗糙的陶土酒杯,里面晃动着琥珀色的烈酒。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最后,定格在我的身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汇聚过来。
大老爹走到我面前,脚步沉重而坚定。他看着我,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郑重。
他举起手中的巨杯,声音洪亮,如同擂响的战鼓,穿透了最后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斯提克斯!”
他喊出我的名字,不是代号,不是敬称,而是最直接的称呼。
“今天,在这里,我,代表所有外环还能喘气、还有良心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得到了无声的认同,“敬你!”
“是你,在‘徘徊谷地’,和勒忒一起,为我们所有人夺回了最后的希望!”
“是你,在‘金色坟场’,拿到了关键的‘钥匙’!”
“更是你,在刚才那该死的空洞里,豁出性命,把那个鬼东西彻底抹掉,救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命,也救了外环无数可能被波及的聚居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外环这地方,烂!穷!危险!但我们这些人,骨头硬!记恩!”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外环永远的英雄!”
“这杯酒,我干了!敬我们的英雄——斯提克斯!”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巨大酒杯中的烈酒,“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敬英雄——!!”
周围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酒瓶、甚至是水壶,无论是卡吕冬之子的精锐,还是其他机车党的成员,亦或是砂岩哨站的普通居民,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最朴素的、毫无保留的崇敬与感激,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到几乎烫人的认可冲击得有些怔忡。永远的英雄…
大老爹抹了把嘴,将空酒杯重重顿在旁边的一个油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依旧灼热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重重地拍了拍身边凯撒的肩膀,转身融回了人群。
但他的举动仿佛打开了一个闸门。
那名我在清理“金色坟场”时救下的刀疤脸雇佣兵头目,有些局促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两个烤得喷香的、用干净叶片包裹着的薯类。他什么漂亮话也不会说,只是将食物塞到我旁边的勒忒手里,对着我笨拙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谢谢”两个音,便红着脸匆匆退开了。
接着,是一个我们在完成砂岩镇回收哨站物资的任务的路上,遇到的小型聚集地的,曾受过我们物资帮助的老人(他们的生活似乎好转了)。他颤巍巍地端来一小碗清澈的泉水,放在我脚边,用沙哑的声音说:“…英雄…喝点干净的…”
一个接着一个。
有的是曾并肩作战的卡吕冬成员,过来拍拍我的肩(动作很轻),说一句“好样的!”
有的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只是送来一点自己珍藏的食物,或是一个用废弃零件粗糙打磨成的小饰品,表达着最直接的谢意。
甚至连派派,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给我和勒忒一人递了一个他用废齿轮和弹簧做的、会蹦跳的小玩意儿。
勒忒紧紧靠着我,怀里抱着人们塞给她的各种小礼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一个个上前致谢的人,又抬头看看我,小声说:“姐姐…英雄…”
哲和铃站在我身后,铃早已感动得眼圈发红,用力抓着哲的胳膊。哲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的弧度。
我坐在那里,接受着这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粗粝却无比真挚的敬意。身体依旧虚弱,无法做出太多的回应,只能对每一个上前的人,轻轻地点一下头,或者努力发出一个“嗯”的音节。
但内心,那片曾被冰冷和绝望占据的荒原,仿佛被这场废土上的盛宴,被这些炽热的情感,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力量。
我看着眼前跳跃的篝火,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脸,感受着勒忒紧挨着我的温度,听着哲和铃在身后的低语。
新艾利都的六分街,有我的“家”,有哲,有铃,有那份宁静的归属。
而这片广阔、残酷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外环废土,此刻,似乎也成为了我的另一个“家”。这里有大老爹,有卡吕冬之子,有这些将最朴素的感激毫无保留献上的人们。
我或许暂时失去了很多,力量,甚至一度濒临消亡。
但我得到的,似乎更多。
这场粗犷而真挚的废土盛宴,不仅仅是一场庆功。
它是对我整个外环之旅最圆满的收束。
是斯提克斯这个名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