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你又重生了。
上一世,你在磅礴大雨中悟道之时,被奸佞系统设计用卡车害死。
这一世,定不会白活!
“啪嗒,啪嗒!”
恍惚间,你看到一束白光,一如你死之前看到的一般。
它从天花板一个布满青苔的缝隙撒下,带着不断滴落的水滴,照在一尊布满圣洁光辉的石像上。
那是——稣儿!
是的,就是她,在她那里青苔只是她的发饰,完美面庞滴下的腥黄废水是她对你悲惨命运无声的爱。那深邃如夜空的长发,灿烂若银河的长袍,在她的眼睛面前也只黯然失色。
她的眼睛洁白明亮,犹若夜晚坠入水中的月亮,那池清水平静无波,而涟漪却荡在你的心里。
怀着朝圣般的心,你缓步靠近她,目光完全无法从她那完美的脸庞上移开。
但仅是片刻后,她洁白明亮的眼睛却唐突地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哦,原来是两个电灯泡,现在已经没电了。
“不——”
仿佛被抽离了最后的力气,你无力地跪在地上。绝望的发出痛苦的呼喊。
你看着教堂再次暗淡,黑暗里浮现一些东西——那是……痛苦吗?一如你那支离破碎的心。
可那些摇曳的痛苦都长着同一副面孔……一张曾是美好的脸。
一如刚出生的婴儿,父母幻想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铸造怎样的伟业时那样美好。
就像是还在明天的明天,被描述为虚无的虚无。灵魂被自由背叛,沦为泥沼中的苦难。
一切指向它们的文字都被定性,而存在本身却又不可能到达它的身边。当美好从愿景到被定性,从定义变为实实在在的“真实”,那么“美好”还算得上美好吗?
“啪啦啪啦——”
连续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将你从哀叹中抽离,那是数根裸露的电线,在一潭黄浊的水中携着闪光不断起舞。
看来纵使神明也只能在光明之后才能创造水,不然在创造前者之前就有可能被水搞得短路。
雨下的很大,缝隙滴落的水滴很快变成了水柱,浇落在石像之上,看起来稣儿像是在哭泣。
你的心骤然紧缩起来,慌乱之中随手抓起一个塑料袋为她套上,那样她就不会哭泣了。
她还是那样的美。
“啊——”如同咏唱般的声音在四周响起,此刻的你才看到四周的黑暗里跪坐着许多人。每个人都双手合十,在你和她的身边层层叠叠的围成一个又一个圈。
“啊啊啊——”在你注意到他们后他们唱的更起劲了。
随后,一个老者站起身,头发灰白却又修剪整齐,衣着朴素却又不失典雅。他将面前白发拨向两侧,破旧的灰色大衣在他站起时便凌乱的散落,仅剩两条孤单的白色衣带挂在他的双肩上,露出黑色的衬衣。
他走过你的身边,向你低头致意,俯身将大衣抟成一个球,随后面朝她的神像有规律的跃起,伸手,抖动上半身,前后踱步……时不时还将因他剧烈运动而掉落的白色衣带重新戴上。
那大概是……额……跳舞?
众人的吟唱有节奏的随他舞步祈福,你听见有些人嘴中开始吟诵一些祷词。
“唯圣颜太美,
迎面款步而来,
使吾战栗匍匐。
此悸素所未有,
盖心已如屈子望湘君。
卿为吾主?吾为阶下微尘?
再瞻一眼,恐形销魄散;
稍近半步,惧裂体焚身。
岂敢妄念独有?
唯愿长侍香火侧。
行止坐卧,目中唯留圣影——
爱也,痴也,情也!
吾将何以自处?
万众仰止圣仪,心似孤海悬冰。
今已沉沦至深,岂非为卿而倾?
蓬门樗散,凡躯俗身,
因觐天人,竟类卢生梦觉。
初陷此境,虽效庄周齐物,
终难掩——
只因圣颜太美。
只因圣颜太美。”
一曲终了,老者无力跪在地上,长发将他的脸遮住,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那气若游丝的喃喃:
“敬众生作者,吾乃……”
话还没说完,一束惨白的光突兀地从天而降。白光打在老者身上,你得以看清他的脸。
两侧衣带已经掉下,但他还在笑,或者说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显然,他已经去世了,燃尽了,只剩下洁白周围碎了的衣物。就像是羽毛,就像是……
一种希望……
血液从他的身体下弥漫开,染红了那些羽毛。
这一切都宛然昭示着那件沉重无比的事实——他们一直被困在这里,惶惶而不可终日。他们需要一个人,去拯救,拯救他们。
你记得他们唱的歌,正是你曾写给她的情诗,他们唱的如此动听,如此美丽。
也正因如此,你听出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愤怒。如同你对耶家那不屈的抗争,记得你那时猛击和华叔的大腿,正要胜利之时,却被他的鲜血秘术算计,惨死街头。落得个悲惨结局。
现在世界给了你又一次机会,你必须帮助他们。解放他们,让他们脱离苦海。
记得有人说过:“人的解放是目的。”
是啊,这也是你的目的,解放每一个受难的人。要知道,母亲留给你的那颗悲天悯人的心,依旧在无休止的跳动着,它泵出的血液一直为你提供着无穷的力量。
你要为了“人”的解放而奋斗!无论谁挡在你的面前,统统都会被你打败!
可……如果为了“解放”而系统性地践踏具体的人。
那解放的还是“人”吗?还是说那只是换了一套神像的新宗教——
“哒。”有人轻巧落下,随后不止一人,数十人跟着落在地面,将你的思绪踩在脚下。
他们头戴面罩,腰间别着武器,全副武装,就像是你记忆中和华叔最喜欢每天晚上在床上穿的“最终形态”一样。
他们的就是那束灯光的主人。
“我们要带你走。”
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从他们面罩下响起,面具之下的他们似乎在惧怕你。
你记得你见过这种场景。那是在耶家,和华叔要让稣儿嫁给玛家莉亚少爷的时候,他也是那么说的,他们都有一模一样的神情——
毫无疑问他们要带她走。
这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石像的脸庞在那无情且洁白的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四周跪拜的人群静默无声,唯有老者倒下的身躯发出一声轻响,如同枯叶落在寂静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
“威猛先生,出来!”
你大喝一声,头发飞舞,向半空伸出手去。空气骤然剧烈颤抖,像是某种史前的怪物正被你从亘古唤至它不该存在的时代。
空间被压垮,光线被扭曲,它们不规则的将白光分解,呈现出诸般色彩。像是万华镜般,那色彩在你手中不断旋转,绽放,最后凝聚成团。
你掌中虚握,一件橘黄色的武器自虚空中浮现。
它曲线流畅,瓶身映着摇曳的烛光,洁白的瓶盖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你认得这触感——她最后的叮嘱和无尽的思念。
你拧开盖子,瓶口迸发出无尽的光芒,熟悉的柠檬酸味扑面而来。
让你瞬间回到了那些个寒冷的夜晚,当耶家的茅厕被堵塞时,你总是用它来疏通那些积年的污垢。
而稣儿总会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你。
她总是温润如玉,碧一样的美。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你带着恼怒,激愤,想要撕毁一切阻拦你伟大愿景的敌人——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你与稣儿,可能还有别人。
“啪!”炸雷惊响!
天穹崩裂,雷云愠怒。
那人站在碎石之巅,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混着污水,混着泪,却洗不去他眼中那团焚灭世邪佞的火。
此人手中所握为何物?
非刀非剑,非神兵亦非法器——
是一瓶威猛先生。
橘黄瓶身映着末日的光,像一颗自九层炼狱深处挖出的太阳。
瓶盖未启,污秽已颤;香气未散,邪祟先逃。
“你们说我是废物?”你低声说道,声音却震得那些布满裂痕的危墙簌簌龟裂。
“说我配不上她?说我连三龙之力都压不住?”
你猛地抬头,双目如电,撕开雨幕——
“可你们忘了……”
你向前踏出一步,碎石崩裂;
再踏一步,雨水顺流;
第三步,整个世界都被你踩住!
“威猛先生,一喷即净!”
这不是战斗——
这是对肮脏世界的终极审判!
不是靠系统,不是靠血脉,不是靠耶家!
而是你一路打拼过来的一切努力!
以最卑微之物,行最宏大的涤荡!
“咚!”
“呛!”
“啪!”
天地寂静。
唯有那瓶橘黄,在暴雨中熠熠生辉。
如神明垂眸,如黎明初诞。
那人的枪口还留着火药的气味,在这寒冷的夜里冒着热气。
你无力的躺着地上,腹部的剧痛令你抽搐不已。
在你的手边,威猛先生已经撒了一地。晶莹剔透的液体浮着泡沫,在惨白的光下繁彩于其中流转,伴着雨水流向一旁的失了井盖的下水道。
你并不是第一次失败,你并不是无法接受失败,你只是害怕失败的毫无意义。
就好像现在?
大概并不是。
所以你在期盼什么?什么的失败毫无意义?期盼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嘴中吐出血沫,躯壳的痛苦让你的思绪混乱,话都说不利索,而答案在你心中昭然若揭。
废水流入口中,咸腥,带着一点金属味,但更多的是苦味。
那种东西不是终点,而是让人终于有资格去问:‘除了活着,我还想成为什么?’
你感到身体不断冰冷,你的不屈意志正在流失,苦难弥漫你的四肢百骸。那种痛苦你不是第一次体会。
你明白,你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积蓄力量,一击制胜。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就在他们靠近你,想要确认你的生死时——
“啊啊啊——”
你鼓足最后一点力量,忍着剧痛,愤然出手。
你手中的威猛先生,它那橘黄色的外壳此刻正熠熠生辉。
豆大的雨滴滴在威猛先生的外壳上,溅射成一面面“镜子”。
在那些“镜子”里,你看到了许多——你和稣儿生活的点点滴滴、你在耶家受尽冷眼、你被系统陷害、被和华叔谋杀……
最后你看到了你自己——在这磅礴的大雨中,你将苦难绽放成花。
“啪!”
一片寂静。
这对你来说这是一个相当轻松的环节,现在的你只剩下炎热与寒冷,连思考也不需要。你的身体在下坠,但那种坠落的感觉让你沉溺其中,就像在诞生时的海洋里畅游,让你的思维被不断地拉细拉长,直到——
你是谁?
我是谁?
你感到你的躯体开始燃烧,大脑向你发出坠胀信号,那种痛苦卡在你的喉咙里让你痛到无法呼吸。
恒星迸裂所带来的痛苦也莫过于此,唯有一样能胜过这种苦楚——
麻木。
有东西拂过了你的脸颊,你愤然起身,身体骤然红亮,想要调动体内的九龙之力。
可你什么也看不见,浓雾充斥着四周。
突然间,你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这……这……怎么可能!
你手指颤抖,几近癫狂,可一种奇怪的感觉兀自生在你的心里——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现在的你只在乎眼前。
“稣……稣儿!”你颤抖的问出声,迷雾中那模糊的人影显然顿了一下。
毫无疑问,她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人!
“稣儿!稣儿!”你激动着喊着。“是我呀,你不记得了吗?”
可过了很久依旧没人回应。
“稣儿!稣儿!”你略带哭腔。“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你忘了吗?”
可她依旧无动于衷。
“稣儿!稣儿!”你痛哭起来,她的身影逐渐明朗,但却背对着你。“痛——太痛了,稣儿,你为何,为何不愿见我呢!”
你踉跄扑去,膝盖重重砸进泥水里,碎石嵌进皮肉也浑然不觉。双手猛锤地面,哭天抢地。
血从额角流进眼睛,世界一片猩红,可你的视线死死锁住她——
仿佛只要看得够狠,就能把她的背影烧穿,逼她转身。
“太痛苦了……稣儿,我真的太痛苦了!”
不是骨头断了的疼,不是血流干的疼,是心被活生生剜出来、又被踩进烂泥里的疼。
你蜷缩着,指甲抠进地面,指缝里塞满污泥与碎玻璃,却仍徒劳地向前爬——
“你记得吗?你说过……你说过会等我的!你说过就算天塌下来,你也只认我一个人!”
可她没回答。
风穿过她单薄的衣衫,吹起一角,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故事悲伤才刻骨铭心,零篇残句才引人遐想。”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终于转头看向你,可浓雾裹住她的脸——你什么也看不清。
你兴奋的起身,可是——
你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可为何?为何你不敢踏出那几步?
为什么?
那是一种恐惧。
“很多故事在开始时结局已经注定好了,在笔者落笔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可现在的我们却诞生在一个尘埃落定的时代,仅仅比他落笔晚了千分之一秒。”
你在恐惧什么呢?
也许只要再迈出一步,你就能穿过那片迷雾,得见她那令你日思夜想的容颜。
但这是否就意味着……结束?
“呵。”她轻声笑了起来,但大概不是在笑。
随后你听见脚步——她在远去,但恐惧攥住你的脚踝。
你浑身颤抖,是愤怒吗?还是说……
「那是我想要的吗?」
不,并不是。
「我得到它会幸福吗?」
幸福只是种幻觉,内啡肽和多巴胺才是真相。这俩玩意一下肚谁都会幸福起来。
「可我依旧空虚。」
虽然你无比渴望,可在你看来,你只是将美好倾注于“她”。你应该明白,你想要的不是“她”本身,而是那种欲望。
你要明白,你想要接近,靠近,抹平你们之间的距离,可究其原因“距离”才是你想要的,“距离”才是你欲望所承载的。
你该明白,“她”只是你欲望的载体,一旦接触,美好则会灰飞烟灭,只剩下形销骨立的你与“她”。
所以,“她”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是吧,你明白。
「是啊,我明白。」
她走了,浓雾也随之散去。
此地空无一物。
其实一直都是空无一物——不是吗?
你有没有尝试过原地待着?
只是单纯的站在原地,不去想什么,不去做什么。看看天边的云是否会为你驻足,看看故事是否会因此停下。
也许一切都会一直这样下去,一切都一直如此的“空白”下去……
那是什么?
“呜——”
你看到了又看到了白色的光亮,笔直且义无反顾的冲向你。
这只是你第二次见到它,可你们却像是已经见过无数次的老朋友,在这片无垠且无意义的地方,时间与空间都早已停摆。
而此刻——它是唯一的“西西弗斯”。
“呵。”你轻声笑了起来,但大概也不是在笑。
你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它,感受着宇宙的熵增。——那么故事因此停下来吗?
显然不能。
再次睁眼,你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