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史蒂夫停下。
“你还可能需要一辆车,我听皮草商介绍了一个人,他有车,也想去布里亚特。”
卓娅皱眉。“谁?”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伊万诺夫。你认识吗?”
“亚历山大。是,我认识,那个怪人。”
“怪人?”
“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问奇怪的问题。”她顿了顿,“但他确实有能跑起来的车,前提是我们有足够的汽油。”
“他在哪?”
“两个街区外的旧车库,整天在那里捣鼓机器。告诉他是我介绍的你,不然小心他敲你一笔。”
……………
车库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敲打金属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口哨声,调子很奇怪,史蒂夫从未听过。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人正弯腰在一台发动机上工作。
“亚历山大·伊万诺夫先生?”
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外貌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比史蒂夫年长些许。黑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机油污渍,穿着工装裤和毛衣。他看见史蒂夫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啊!访客!”他用流利的英语说着。
“美国人?从口音能听出来。我是亚历山大,但你可以叫我萨沙,每个人都这么叫。”
他伸出手,手上满是油污,但握手的力度热情而有力。
“有什么能帮你的?车坏了?需要零件?我这里什么都有,如果我能找到的话。”
“我叫史蒂夫。卓娅女士让我来的,听说你想去布里亚特?”
亚历山大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睛亮起来。“布里亚特?是的,我一直想去看看。”他放下扳手,在破布上擦了擦手。
“你想去?你也要去?”
“是的,我雇了卓娅做向导。她说你有车,如果我们能找到汽油的话。”
“一位脾气暴躁的女士,但她是西伯利亚最好的向导。至于车——”
他走到车库深处,拉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辆改装过的GAZ-69吉普车,但改装得很奇怪,车轮更大,悬挂更高,车顶有行李架,引擎盖上还有额外的散热格栅。
亚历山大拍拍引擎盖,“我的宝贝。”
“GAZ-69,但改装过。四轮驱动,加强底盘。”
“汽油?是的,也需要一点,但不多。”
史蒂夫绕着车走了一圈,这确实不像他在俄罗斯见过的任何车辆。
“你自己改装的?”
“大部分是。”
“所以,计划是什么?卓娅,你,我,开车去布里亚特?穿越阿穆尔地区?那条路不好走,但比伊尔库茨克安全。”
“你知道的很多。”
“我到处跑。听人说,问问题。”
“那么,我们达成协议了?我有车,你有美元?食物?装备?”
“我都有。”
“完美!”他搓搓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明天?后天?越快越好,最好别拖到刮暴风雪的时候,你不会喜欢西伯利亚的天气的。”
“明天早上六点,城东路口。卓娅定的时间。”
“这像是卓娅的风格,”亚历山大笑着说。
“永远准时,永远不耐烦。好的,六点。我会准备好。汽油……嗯,我还有点储备,加上你的补给,应该能到布里亚特,也许。”
他伸出手,再次和史蒂夫握手。
“那么,合作愉快,先生。欢迎来到真正的俄罗斯冒险。”
“对了,史蒂夫,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晚上要不要来尝尝本地人酿的酒?”
………………
雅库茨克的夜晚,寒气比马加丹更刺骨。史蒂夫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人声嘈杂,穿着各式各样冬衣的人们挤在木桌旁,用不同的语言高声交谈,争吵。
他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刚坐下不久,亚历山大就端着两个满是泡沫的啤酒杯挤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
“嘿,美国人!尝尝这个,本地酿的,虽然可能比不上美国啤酒,但至少能让你暖和起来。”
这个机械师熟练地将酒杯放在斑驳的木桌上,自己在史蒂夫对面坐下。
“你去过美国?”
史蒂夫接过酒杯,试探性地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别人的过往。
“是啊,很久以前了。”
“小时候待过一段时间,就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我的英语就是在那儿跟一个人学的,他叫詹姆斯,是个汽车修理工。”
“很普通的名字,对吧?但他是个好人,教了我很多。”
史蒂夫心中一动,一个在苏联长大的年轻人,童年时期在美国中西部生活过?
“那时候,苏联人去美国可不容易。”
亚历山大喝了一大口啤酒,含糊地回应道:“嗯,情况比较特殊。我父亲算是技术人员,有过短暂的交流项目。”
“具体我也记不清了,那时候太小。”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说起来,现在的美国怎么样?我听说那边也不太平静。”
史蒂夫沉默了片刻,思考着该如何描述那个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祖国。
“它很复杂。表面上社会稳定,人们谈论着自由和民主,但有资格谈论这些的仅仅限于白人,你懂我吗?”
民权运动,种族隔离,贫困与歧视。
“有些人天生就站在更高的起点上,而另一些人,无论多努力,似乎总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
“法律上或许平等了,但人心里的成见不是一纸法令就能消除的。”
亚历山大听得很专注,手指在木桌轻敲几下。
“在这里,压迫至少是赤裸裸的。而在你们那里,人们鲜少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对吗?”
“任何制度,当它开始强调纯粹和统一,排斥异己时,离灾难就不远了。无论是在德国,在这里,还是在任何地方。”
这句话让史蒂夫心中一凛,他看向亚历山大,试图从那张脸庞上找出更多线索。
“你呢,史蒂夫?”
亚历山大突然反问,目光锐利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半个世界,就为了看看这片废土?真的只是为了写点游记吗?”
史蒂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想知道真相,不是官方说的,也不是流言传的。”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到底是怎么活的,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又是什么在摧毁他们。”
亚历山大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光了杯中的酒,酒馆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他最后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路程很长。卓娅可不喜欢等人。”
说完,他便转身融入了酒馆拥挤的人群中,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史蒂夫独自坐在角落里,回味着刚才的对话。他拿出笔记本,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下:
“萨哈共和国,第十日,明日将启程前往阿穆尔。
今日见到了卓娅·费奥多罗娃女士,前游击队员,狙击手,第一次西俄罗斯战争的参与者,现年二十五岁。
她答应作为向导带我穿越阿穆尔地区,条件是绝对的服从。我答应了,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她说大多数人没能到达湖边,这话里的大多数恐怕不是夸张。
明天同行的还有亚历山大·伊万诺夫,那个嘻嘻哈哈的机械师,卓娅称他为古怪。三人组成的队伍,一个战争幸存者,一个来历不明的机械师,再加上一个来自合众国的大学生。
荒谬的组合,也许是穿越这片土地的唯一合理方式。
我不知道贝加尔湖是否如书中描绘的那般湛蓝纯净。也许它早已被污染,被遗忘,成为联盟的另一处废墟。
但至少,在抵达那里之前,我将看到真实的西伯利亚,一片活着的、呼吸着的、美丽而残酷的土地。
愿上帝原谅我的无知,赐予我足够的智慧活着回来,并将所见的一切如实记述。
阿门。”
史蒂夫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这处狭小的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