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山隼人再次调取了侍奉部教室的现场照片。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八幡的左手是摊开的,右手却虚握着那张便签。通常惯用右手的人如果濒临死亡,会更可能摊开惯用手,而不是握紧。
除非他死后有人将那张纸塞进了他手里。
叶山重新询问了技术部门,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便签纸的纤维里检测到了两种不同的护手霜成分。一种是雪乃常用的无香型;另一种是樱花香味——结衣和一色都用过类似香型的产品,但一色那款含有独特的玻尿酸微粒,便签纸上没有检测到。
结衣的嫌疑陡然上升。
但叶山想起了音频里那个陌生的、病态的结衣的声音。作为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他知道极端压力可能导致人格解离或短暂的精神病性发作。文化祭的巨大压力、对八幡无法得到回应的感情、对雪乃既崇拜又嫉妒的复杂心理——这些因素完全可能在某一个雨夜叠加爆发。
他约谈了平冢静老师,侍奉部的顾问。
“结衣那孩子...”平冢静点燃一支烟,在烟雾中眯起眼,“文化祭期间来找过我三次。第一次是说想辞去执行委员的职务,因为‘无法同时做好所有事’;第二次是问我‘如果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成为某人心中最重要的人,该怎么办’;第三次...”
她停顿了很久。
“第三次她什么都没说,就在我这里哭了二十分钟。临走时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老师,我好像把自己的心切成了三份,一份用来爱,一份用来恨,还有一份在远处看着前面两份互相厮杀。’”
叶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再次找到一色彩羽,这次是在学校的屋顶上。少女靠在栏杆边,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学生。
“一色同学,音频里你最后说的那句话——‘这可比电视剧精彩多了’——是认真的吗?”
一色转过头,脸上是完美的、无辜的笑容:“叶山前辈在说什么音频呀?”
“你寄给我的那个。”
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前辈有证据吗?”
“技术科在记忆卡的塑料外壳内侧提取到了一枚指纹。很浅,但足够做比对。”叶山直视着她的眼睛,“是你的。”
一色终于收起了笑容。她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MP3播放器:“其实还有一段。我没敢给任何人听,包括侦探前辈你。”
她按下播放键。
这次是八幡和一色的对话,时间显示是文化祭当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距离他死亡时间大约两小时。
“一色,帮我个忙。”
“前辈居然会求我?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叶山。但不是现在,要等葬礼结束两周后。”
“前辈在立什么不吉利的flag呀...”
“听着。”八幡的声音异常严肃,“我可能...不,我肯定会对她们说很残忍的话。我需要一个记录,证明那些话是我说的,不是她们任何一人的幻想或捏造。但如果在我说的时候就公开,她们会崩溃。我需要时间让她们先接受我的死亡这个事实,再去面对那些话。”
“前辈到底要说什么啊...”
“说‘请杀死我’。”八幡平静地说,“不是字面意思。是说...请杀死你们心中那个完美的、期待的、理想化的我。请杀死那个让你们痛苦的幻影。因为只要那个幻影还活着,真正的我就永远无法呼吸。”
音频里一色沉默了。
“你录音了,对吧。”八幡突然说,“从进来开始就在录音。别否认,我看见你包上那个装饰品的红灯在闪。”
一色笑了:“前辈果然敏锐。所以呢?要删掉吗?”
“不。继续录。把接下来的一切都录下来。”八幡深吸一口气,“然后,当我真的‘死了’——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死——你就有了选择权。你可以用这些录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也可以用它毁掉你想毁掉的人。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后的权力。”
“前辈真狡猾。把这公的责任推给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学妹...”
“你一点也不柔弱,一色彩羽。你是我们中最坚韧的,因为你从不真正相信什么,所以也不会被什么真正伤害。”八幡的声音里有一丝羡慕,“所以只有你能做到——在合适的时机,播放合适的真相,让该愈合的愈合,该破碎的破碎。”
录音到此为止。
一色关掉播放器:“前辈猜对了。他死后,雪之下学姐和由比滨学姐果然开始互相怀疑、自我折磨。我等到她们最痛苦的时候——雪乃学姐决定出国前,结衣学姐决定转学前——寄出了第一段录音。我想,如果听完那段录音她们还能原谅彼此,那她们的关系或许真的值得拯救。”
“如果她们不能呢?”
“那就证明前辈是对的。她们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对方,只是自己心中的幻影。”一色望向远方的天空,“而幻影,本就不该长久存在。”
叶山沉默了很久:“第二段录音,你准备什么时候公开?”
“也许永远不会。”一色将MP3收进书包,“因为这段录音证明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八幡前辈是清醒地、主动地走向了他的结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会伤害所有人,但他还是做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在楼梯口停下:“侦探前辈,你看过《罗生门》吗?里面那个强盗说,杀人不算什么,因为世人用更残忍的方式互相残杀。但我认为八幡前辈走得更远——他让我们看到,有时候最残忍的,恰恰是我们以为最温柔的那些东西:理解、期待、爱。”
“他用他的死亡,教会了我们关于‘生’的最重要的一课:先杀死幻影,才能看见真实。”
雨又开始下了。一色彩羽撑开伞,消失在楼梯的拐角。那把伞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叶山隼人站在雨中的屋顶,想起八幡便签上的最后一句话:
“真物或许不存在于任何人的手中,而存在于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彼此,却依然选择向彼此伸出手的那个瞬间。”
而现在他明白了,那个“伸手”的前提,是必须先松开握紧的拳头——松开那些我们自以为拥有的、关于他人的真相。
在侍奉部的教室里,曾经有一个少年用最极端的方式,试图教会三个少女这件事。而他成功了,代价是他自己。
这究竟是一场悲剧,还是一场太过昂贵的救赎,叶山永远无法判断。
他只知道,雨停之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那些未解的谜题,互相伤害的回忆,以及一个永远空着的座位。
也许这就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在破碎中学习完整,在误解中渴望理解,在失去后才开始懂得拥有的形状。
而关于那个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就像《罗生门》的结局一样,永远不会有唯一的真相。只有四个版本,四个罗生门,四个试图在记忆中拯救些什么的、不完美的少年少女。
他们都被杀了,也都杀了人。
用理念,用温柔,用观察,也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献祭。
而唯一确定的只有:在那个潮湿的雨夜之后,总武高中侍奉部的故事,永远地改变了走向。
就像劈开竹子的刀痕,无法愈合,只能成为纹理的一部分,在时光中慢慢沉淀,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