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山决定让三人面对面。他选择的地点正是侍奉部教室,时间安排在放学后,与八幡死亡时间相同。
雨再次落下,敲打着窗户。黑伞被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作为沉默的第四方参与者。
“我已经知道比企谷八幡是怎么死的了。”叶山开门见山,“但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死——不是医学上的死因,而是你们每个人在这场死亡中扮演的角色。”
他转向雪乃:“雪之下同学,你坚持认为他是自杀,是为了维护你那套关于‘真实’的理论体系的完整性,对吗?如果他死于谋杀,就意味着人际关系中存在无法用逻辑解构的恶意,这动摇了你的世界观。”
雪乃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否认。
“由比滨同学,你坚持认为他不可能自杀,是因为如果连他都会选择结束生命,那你所相信的‘温柔能拯救一切’的信念就崩塌了。你需要他是他杀的,这样你的温柔就还有意义——至少可以用于同情和怀念。”
结衣捂住嘴,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而一色同学,”叶山看向最年轻的女孩,“你乐于看到这个局面,因为无论结果如何,这都验证了你对人性复杂性的判断。你在观察,就像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胞反应。”
一色仍然微笑着,但笑容已有些僵硬。
叶山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张粉色便签纸,终于被技术部门完整展开并复原。上面是八幡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迹:
“致我最不坦率的共犯们:
如果你们看到这张纸,说明我终于鼓起勇气完成了这个实验。
雪之下同学一直在寻找不容置疑的真实,却忘了真实本身就充满矛盾。由比滨同学一直在给予无条件的温柔,却从未想过温柔也可能成为枷锁。一色同学一直在观察人性的表演,却不敢亲自登上舞台。
而我,比企谷八幡,一直以‘自爆’的方式解决别人的问题,却从未真正面对自己的问题——我渴望被理解,却又恐惧被看透;我向往真实的关系,却用伪装和孤高推开所有人。
毒素的来源,是小町小时候做的植物标本册里夹着的东西。她当时在旁边用铅笔小心地写着‘老师说这个很漂亮但有毒哦’。……我这样糟糕的哥哥,最后却用它来结束一切,真是对她心意的最大背叛。所以,请不要告诉小町任何细节。让她永远觉得,哥哥只是去了一次遥远的、不归的‘留学’。伞尖上的微量毒素是我放的,我想知道你们谁会用它,谁会注意到它。很遗憾,看来没有人。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或者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作品’。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杀死那个不符合期待的比企谷八幡,然后创造出自己需要的那个幻影。
最后的实验结论:真物或许不存在于任何人的手中,而存在于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彼此,却依然选择向彼此伸出手的那个瞬间。
抱歉,我选择退场了。这一次,请不要再创造关于我的新故事。”
教室里只有雨声,绵长而恒久。
雪乃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这是叶山从未见过的雪之下雪乃。
“我一直以为…”她的声音破碎在雨声中,“一直以为我们之间至少存在理性的理解。”
结衣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我抱他的时候…其实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我以为那是感动…原来是…”
一色彩羽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前辈真是…到最后一刻都在进行最残酷的实验啊。让我们互相怀疑,让我们自我拷问,然后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叶山静静地等待。他知道,便签纸上的话并非全部真相——技术鉴定显示,便签纸上有极细微的折痕,显示它曾被折叠成非常小的形状。而八幡的右手手指上,除了自己的指纹,还有另一组未被录入数据库的指纹,属于某个戴着手套但仍留下细微痕迹的人。
便签是真实的,遗言是真实的,自杀也可能是真实的。但有人读过它,又将它放回了死者手中。
这个人知道真相,却选择让罗生门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