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车平稳地划过乐城璀璨的夜空,将海岸山脉边缘那混乱的战场彻底抛在身后。
舱内灯光柔和,座椅舒适,但鲁路修和卡莲的背脊都挺得笔直,像是坐在针毡上。董白就坐在他们对面的悬浮座椅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与两人紧绷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喝点什么?”董白随手点了一下座椅扶手侧面的控制面板,一个小型冷藏柜无声滑出,里面整齐码放着几种不同颜色的罐装饮品,“果汁、苏打水、茶饮料,或者……含一点点酒精的助眠饮料?折腾了大半夜,补充点水分和糖分比较好。”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两个做客的晚辈,但鲁路修和卡莲谁都没动。卡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服袖口磨损的线头,目光低垂,避开董白的视线。鲁路修则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谨慎地观察着董白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她最细微的表情里解读出意图。
“不渴?”董白挑了挑眉,自己拿了一罐淡金色的、标签上写着“蜜柑碳酸”的饮料,咔哒一声打开,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乐城本地农庄产的蜜柑,风味确实不错。真不试试?”
鲁路修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谢谢,暂时不用。”
卡莲更是直接把脸偏向了舷窗方向,用沉默表示抗拒。
董白也不强求,将饮料罐放在一旁的小桌板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笑了笑:“吓着了?还是……在琢磨我到底是个什么老妖怪,居然能活到现在,还能用根棍子把子弹当乒乓球打?”
这话说得太直白,以至于鲁路修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卡莲猛地转回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或质问,但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瞳子里充满了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不自在。
“放松点。”董白靠在椅背上,视线也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我不是来审问你们的,也没打算把你们怎么样。真要处理,刚才在工厂那边就顺手处理了,何必带你们上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回忆的悠远:“不过,看你们这副样子,尤其是你,红月家的小姑娘……大概是从小听着‘董白是个杀人如麻、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之类的故事长大的吧?反抗军内部,是不是还有更离谱的版本?比如我靠吸食童男、童女的精气长生不老之类的?”
卡莲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没有承认,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董白似乎觉得很有趣,低低笑了两声:“想象力挺丰富。可惜,没那么多玄乎的。某种意义上对了一半,活得久一点,办法总是有的,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神迹。”她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平和,“你们今天卷进的这件事,背后牵扯的线头,比你们想的要长,也比我预料的要麻烦。那个姜文和……还有他背后可能的人,盯着的不只是‘西子’,更是想借题发挥,翻旧账。”
“旧账?”鲁路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旧账。”董白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一千多年前的旧账了。关于……我们怎么对待泰西大陆,怎么对待那里的原住民,也就是你们历史书里说的‘番人’。”
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浮空车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窗外,乐城的夜景如同流动的光河,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幕中切割出几何图形。
“我大概知道学校历史课本是怎么写的,”董白慢慢说道,目光有些飘远,“‘唐国公李渊及其子李建成,攻灭罗马,设宴罗马城,遭当地教徒刺杀,遂引发汉军全面扫荡泰西,将番人迁往格陵兰安置’——大意如此,对吧?”
鲁路修和卡莲都接受过帝国正统教育,对此自然不陌生。课本上的描述理性而克制,将一场跨越数百年、波及整个大陆的巨大动荡,归结为一次因刺杀引发的、必要的“秩序重整”。
“课本没错,但太简略了。”董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李渊、李建成确实死在了罗马,死在一群狂热的教徒手里。消息传回长安,举朝震惊。愤怒是必然的,报复也是必然的。最初的命令,是清剿、铲除教会的核心组织。”
她拿起饮料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可问题在于,当时的泰西,教会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了每一个村落,几乎每一个番人,从贵族到农夫,或多或少都与之有牵连。他们未必都参与了刺杀,但几乎都受到教会的影响和控制。前线将领很快发现,按照常规的甄别、抓捕、审判……根本进行不下去。要么抓不到真正的主谋,要么抓到的都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军队每在一地停留,遭遇的冷箭、投毒、小规模袭扰就层出不穷。战事有陷入泥潭的风险。”
鲁路修屏住呼吸,他隐约感觉到了董白要说什么。卡莲也忘记了之前的抗拒,眼神紧紧盯着董白。
“当时的班子,以丞相窦威为首,面临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董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些,“是花费难以估量的时间、人力、物力,在语言不通、文化迥异、敌意弥漫的陌生大陆上,进行一场永无止境、注定充满冤错和暴行的‘筛查’?还是……采用一种更彻底,但也更残酷的方式,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窗外,一片巨大的商业全息广告投影掠过,绚烂的光影在董白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彩斑。
“他们选择了后者。”董白说得直接了当,“既然无法有效区分‘教徒’和‘普通番人’,而教会势力又依托于番人社会存在,那么,为了杜绝后患,最快的方法就是将番人整体迁离泰西大陆。迁到远离大陆、易于管控的格陵兰。这个过程……持续了几百年。手段,确实过激。造成的伤亡和痛苦,也极其恐怖。等到最后一批迁移完成时,除了极少数早已归化、与汉人混居的小部落,泰西大陆上,确实已经看不到成规模的番人聚落了。”
她说完这段话,舱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卡莲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攥得更紧。鲁路修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尽管他早已从格陵兰保留地的现状和长辈模糊的恐惧中,对那段历史有所感知,但如此平静地从决策者之一的口中听到“过激”“恐怖”这样的评价,冲击力依然巨大。
“这是……种族清洗。”卡莲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压抑的愤怒。
“从结果上看,是的。”董白没有否认,她的目光坦然迎上卡莲的视线,“大量番人死亡,文明断裂,背井离乡。这是事实,我无需,也不会为此粉饰,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能理解——造成这个结果,是‘过程’,而不是‘目的’。窦威班子的首要目标是铲除教会这个组织,确保帝国西疆不再有能够威胁的隐患,而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更不是为了‘灭绝番人’这个种族概念。只是在当时的技术、认知和局势条件下,他们选择了他们认为最‘高效’的路径。这条路径,沾满了血。”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事后复盘,抛开人性与道德,只从统治效率看,手段确实‘高效’。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泰西的宗教问题,为后续的全面汉化与移民拓殖扫清了障碍。大汉的疆域和影响力得以稳固西扩。从人道和长远治理的角度看,它留下了巨大的创伤和隔阂,这笔债,帝国还了一千多年,到现在还没完全还清。”
鲁路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为什么……现在又改变策略?特招生、通婚试点,还有您刚才对姜文和说的那些话……”
“因为情况变了。”董白回答得很干脆,“教会早已烟消云散,成了历史书里的名词。经过上千年的梳理、同化和内部演化,当年那股足以威胁帝国稳定的狂热土壤已经不存在了。帝国疆域辽阔,治下族群众多,需要的是融合与治理的智慧,而不是永远抱着千年前的恐惧不放。番人——或者说,所有非汉裔的族群——他们的智慧、能力、独特的视角,都是帝国的财富,不应该被永远隔绝在外。正如我之前所说,‘汉人’是个俱收并蓄的文化概念,不是血统概念。”
她的目光落在鲁路修和卡莲身上:“所以有了保留地的逐步开放,有了小范围的通婚试点观察,有了你们这样的特招生制度。目的不是施舍,也不是赎罪,而是尝试搭建桥梁,筛选出真正愿意也有能力融入帝国体系并为之贡献力量的个体。你们就是桥梁的一部分,虽然你们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
卡莲猛地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这些……不应该是机密吗?”
董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只看到了有趣猎物缓缓走进陷阱的狐狸:“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啊。”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第一,你俩今晚坐上了我的浮空车,和我这个‘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单独相处了这么久。这件事,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你们原来的‘伙伴’。反抗军的规矩,你们比我清楚。一旦被怀疑可能接触了核心机密,或者有‘被策反’的风险,他们会怎么做?”
鲁路修的心沉了下去。卡莲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他们当然知道——切断联系,严密监视,必要时“处理”掉以绝后患。
“第二……”董白靠回座椅,语气轻松了些,“我看你俩,本质上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非要跟帝国拼个你死我活的狂徒。鲁路修,你加入更多是为了生存和妹妹;卡莲,你虽有家族渊源和一腔热血,但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你们有年轻人的冲动,也有基本的判断力。更重要的是,你们今晚的表现,不管是主动潜入寻找‘西子’,还是在最后关头没有对我动手,都说明你们心里有条线。”
她拿起那罐蜜柑饮料,向两人示意了一下:“所以,与其让你们回去被怀疑、被追杀,或者整天提心吊胆想着怎么继续‘反抗’,不如我把路给你们铺明白。台阶递到脚下,下不下,看你们自己。”
鲁路修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感到了董白话里的“台阶”。被反抗军半胁迫着卷入,经历生死危机,现在有一条看似安全的退路……他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倾向于接受。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坚定的反抗者,当时加入算得上是被迫的,他的首要目标是保护娜娜莉,好好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卡莲,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眼神复杂。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卡莲,她说得有道理。我们……回不去了。反抗军不会相信我们什么都没说。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你本身也是汉番混血,按帝国的户籍,你也是汉人。没必要……真的把命搭进去。”
卡莲咬着下唇,没有说话。愤怒、不甘、对家族历史的某种责任感,以及对眼前这个过于强大、过于通透的女人的本能抵触,在她心里交织……但鲁路修说的也是事实。今晚之后,退路确实已经断了。继续硬扛下去,除了把自己和可能牵连的人拖入深渊,还有什么意义?
董白抛出的历史解释,虽然残酷,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那种“非黑即白”的仇恨叙事。她想起了姜文和那偏执而充满恨意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平静甚至带着点随和的董白……混乱的情绪让她一时难以抉择。
董白并不催促,重新拿起两罐未开封的饮料,这次是清爽的青柠味苏打水,再次递向两人:“不急,慢慢想。先喝点东西,压压惊。说了这么多话,我也渴了。”
这一次,鲁路修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饮料,低声道了句“谢谢”。
冰凉的罐身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卡莲看着鲁路修接过,又看了看董白手中另一罐,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也默默接了过来,握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打开。
董白看着两人接过饮料,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自己也拿起她那罐蜜柑饮料,轻轻碰了一下鲁路修手中的罐子:“这就对了。天大的事,喝杯水再说。”
小小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鲁路修拧开拉环,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流入喉咙,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卡莲也终于打开了自己的那罐,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刺激让她微微皱了皱眉,但脸色似乎缓和了些。
浮空车此刻已经飞临乐城核心区域上空,下方是灯火通明的中央商务区,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变换着画面,车流在高架和空中航道中编织成光的网络。远处,海湾方向,海军舰队的灯光如同蛰伏的星辰,安静而威严。
“你们这次,算是有功。”董白放下饮料,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干脆,“意外撞破了姜文和的布局,协助回收了‘西子’,还提供了关于另一股势力介入的情报。于公于私,我都不会亏待你们。回学校后,就说是配合警方进行了一次危险的战地采访体验,受了点惊吓,学校会给你们批两天假,好好休息。回头新闻社那边,出一篇不涉及具体机密、只谈感受和见闻的稿子,算是给你们这段经历一个光明正大的收尾。”
她看着两人:“至于反抗军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放出消息,你们的身份会变成公司早就征用的‘外围线人’,一开始就是卧薪尝胆的公司暗线,任务结束,关系解除。他们不会,也不敢再动你们。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鲁路修彻底松了口气,这比他预想的“监视”或“控制”要好得多,几乎是一种“洗白”和安置。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雍国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正式的称呼。
卡莲依旧沉默,但握紧饮料罐的手指松开了些,算是默认。
浮空车开始下降,前方出现一栋造型极具未来感、楼顶有着宽阔起降平台和明显军用科技公司徽记的大厦。车辆平稳降落在平台中央。
舱门滑开,夜晚微凉的风带着城市高处特有的气息涌了进来。董白率先起身,走下浮空车。鲁路修和卡莲跟着下来,脚踏实地,看着周围高度戒备但秩序井然的安保人员和远处乐城璀璨的夜景,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董白没有进大楼,只是站在平台边缘,任由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回头看向两人,目光落在安静跟在鲁路修身侧的西子身上。
“哦,对了。”她像是才想起来,指了指西子,“这家伙看样子跟你还挺投缘,鲁路修。反正它现在也需要一个相对低调的环境观察和适应,在你那儿放两个月吧,就当……嗯,帮你处理点学生会和新闻社的杂务?它学习能力很强,普通文职工作应该没问题。”
鲁路修看着西子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一个能变形成各种形态、拥有高级人工智能的帝国尖端原型机,用来帮他处理学生会杂务?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或者“纽带”。他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好的,我会……妥善安排的。”
西子转向鲁路修,墨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微微躬身:“请多指教,鲁路修同学。”
董白似乎对这一幕很满意,点了点头:“那就这样。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该上学上学,该活动活动。”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烟火气的笑容,“对了,乐城每年秋末,在海湾那边有挺盛大的烟花大会,挺热闹的。到时候有空的话,一起去看吧,算给你们压压惊。”
说完,她不等两人反应,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大厦顶楼的入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明亮的灯光中。几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无声地出现,引导还有些发懵的鲁路修和卡莲走向另一部通往地面的专用电梯。
电梯下行,城市的光影在玻璃外快速上升。鲁路修抱着再次变回小巧球体、安静待在他怀里的西子,卡莲则靠着轿厢壁,望着外面流动的夜景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卡莲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鲁路修:“她说的……能信吗?”
“不知道。但至少目前,我们没别的选择。”鲁路修顿了顿,“而且……我觉得,她没必要骗我们。”
卡莲没有再说话。电梯到达地面,门开,外面是军用科技公司乐城分公司安静而肃穆的大堂。夜已深,但他们的生活,似乎又要被强行扭回某个看似正常的轨道了。只是,有些东西,终究已经不一样了。